这些至宝的归属,不仅关系到修士个人的实力消长,更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正魔大战的最终结局。
试想,若魔道得到了一件排名前三十的攻伐至宝,在战场上便能摧枯拉朽;若正道得到了一件排名前二十的防御至宝,固守元地便稳如泰山。
天元至宝,便是这种能够左右战局的存在。
正因如此,正魔两道如今也才全力跟随朝廷修士,想要抢先一步,在朝廷之前找到至宝的散落地点。
一时间,大晋各地暗流涌动,元婴修士们在山川大泽之间穿梭往来,彼此试探、跟踪、堵截,虽未爆发大规模的正面冲突,但小规模的遭遇战与试探性交锋已发生了不下数十起。
道剑真君送来的玉简,正是想询问周未,是否有意前去搜寻至宝。
周未读完玉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青蓝老人留下的至宝情形,周未早已从他口中提前知晓,其中并无器道至宝,因而周未也并没有要去搜寻的必要。
周未向道剑真君回了一封简短的玉简,婉拒了搜寻至宝的提议,随即正准备收敛心神继续修行。
便在这一刹那,他心中毫无征兆地诞生了一阵奇异的预感。
那预感来得极为突然,不是神念感知,不是灵力预警,而是一种直抵神魂的悸动。
周未心有所悟,霍然起身,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去,消失在定陵山以北的天际线上。
……
……
裕国。
白冀镇。
白冀镇地处白水、冀水两河交汇之处,北望白水,南临冀水,两条大河在此地如同两条蜿蜒的玉带,将这座古镇环抱其中。
因两河交汇,水网密布,此地的水土极为丰饶,故而先祖在此立镇,取两河之名各一字,取名“白冀”。
千年来,得益于两河流域带来的交通之便,此地商贾云集,码头林立,往来行商络绎不绝。
每日清晨,河道上便已是一片繁忙,南来的盐船、北往的粮船、东去的布船、西来的茶船,在河面上穿梭往来,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镇上的集市更是繁茂无比,水产、粮食、布匹、药材、南北杂货,应有尽有。
方圆数百里的乡民都习惯在每旬的三、六、九日赶来赶集,将狭窄的镇街挤得水泄不通。
但那是从前了。
自数年前战乱波及白冀镇,一切便都变了。
宁国军队大举入侵裕国。
宁国兵锋之盛,在裕国诸军中无人能挡。
裕国军队节节败退,丢城失地,山河破碎,疆域在短短数年间便丢失了三成有余。
那些曾经繁荣富庶的城池村镇,在铁蹄与的蹂躏下化为废墟,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背井离乡,扶老携幼,在逃难的道路上倒毙无数。
而随着疆土不断丢失,地处裕国腹地、又扼守两河要津的白冀镇一带,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四战之地。
双方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拉锯。
每一次易手,都意味着一轮新的烧杀抢掠。
兵匪过境如同蝗虫啃噬,军马不断冲击着这座千年古镇的根基,白冀镇也以远超寻常的速度陷入了衰败。
曾经繁荣的码头被战船撞毁,坍塌的木桩与断裂的缆绳在水面上随波起伏,无人打捞。
曾经热闹的集市荒废成一片长满野草的废墟,曾经鳞次栉比的民居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人口十不存一。
那些留下来的人,大多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好在自三个月前,裕国朝廷终于组织起了一次像样的反击,出兵将白冀镇又重新夺了回来。
夺回之后,裕国在这里留了一支驻军,虽然人数不多,装备也谈不上精良,但至少算是一支官军,维持了最基本的秩序。
白冀镇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血火洗礼之后,总算勉强获得了三个月的安宁。
……
……
在这等关头,还肯留在白冀镇的人不多。
郑砚便是其中一人。
这倒不是他家有什么祖传的基业不能丢弃。
郑家在白冀镇住了三代,却一直都是最底层的穷苦人家。
他的祖父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他的父亲是河边的渔夫,两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家当,不过是两间土坯房、一条旧渔船和几张渔网。
而那条船早在宁国军队第一次过境时就被朝廷征用走了。
他父亲上去理论,被一个军士一脚踹在膝盖上,当场就断了腿。
腿断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连找个郎中都找不到。
他母亲早亡,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如今父亲残疾,腿脚不便,又染了时疫,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
郑砚知道自己若是一个人走,或许还能逃出这片死地,找个太平些的地方谋条生路。
但他父亲这个样子,走不了,所以他留下来了。
郑砚家没有田土。
从前倒是有几亩薄田,但在第一次战乱时就被乱兵践踏成了荒地,后来又被镇上的豪绅趁乱霸占了去,连地契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且即便有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也等不到收成。
捕鱼,便是郑砚家如今赖以为生的唯一手段。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先服侍父亲喝下汤药。
那药是他用自己捕来的鱼跟镇上唯一还肯开门的药铺换的,药铺掌柜开价极黑,一条两斤重的鲜鱼只能换三副药。
三副药吃两天,两天后他又得再去。
他将父亲安置好,然后便提着鱼叉,拿着鱼篓,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家原本有渔船,但船早已被征用。
没了船,他便再难到大河中捕鱼。
白水与冀水的主流水深浪急,岸边长满了密不透风的芦苇丛,没有船根本无处下网。
好在两河之间有许多支流,支流蜿蜒处有浅溪,浅溪水不过膝,清澈见底,虽不如大河中鱼多,但只要肯花时间,总还能有些收获。
只是如今这些浅溪里的鱼,也已被幸存下来的镇民们抢得数量稀少了。
郑砚经常沿着溪流走上大半日,才在某个被树根掏空的暗洞里发现一两条鲫鱼或泥鳅。
但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
他的目光之中,有着一股同龄人身上极难看到的坚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同时他也很聪明,聪明的不是那种读书人的聪明,而是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机灵劲。
他知道哪条溪流里的鱼最多,知道什么天气鱼最爱出洞,知道镇上的军士什么时辰换岗、哪条巷子能绕开他们的视线。
不然,他也没法在这战火席卷的白冀镇,带着自己残疾的老父幸存到今天。
他沿着砂石路快步走着。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得。
但如今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一座露天的坟场。
路的两侧,尽是一堆堆骨骸,林林总总地堆积在道旁,白惨惨的骨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这些骨骸是三个月前两国军士在白冀镇交战之后留下的,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在白冀镇内外厮杀了整整两日,鲜血将白水河的河面染成了暗红色,顺流而下数十里,水色都不曾恢复清澈。
战事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收拢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但那些无人认领的、或者来不及收殓的,便被就地堆在了路旁。
三个月过去,尸身上的血肉皆已被野狗、乌鸦和蛆虫吞噬干净,只剩了森森白骨。
除了白骨之外,路边还有数量更多的流民。
流民多是妇孺,她们的男人自然早已从军,或许此刻便在那旁侧堆积如山的骨骸之中,化作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白骨。
失去男人庇护的妇人和孩子,只能在这片焦土上无根无依地飘荡。
那些尚有气息的,靠在干枯的树干旁,或倒在地上,却已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们的眼中已全然没有了光彩,眼窝深陷,瞳孔涣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她们衣衫褴褛,破布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露出其下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皮肤。
灰头垢面,嘴唇干裂,双手枯瘦如鸡爪,似乎就连哭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死去的流民大多是饿死的,或是染了疫病死的。
白冀镇里驻守的军士正在清理这些尸骸,将流民的尸体和路旁的白骨堆在一起,浇上桐油,准备一把火烧去。
镇子东头已经燃起了几处焚烧堆,浓黑如墨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扩散成一片灰蒙蒙的烟云。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的气味和肉体烧焦的焦臭,混在一起,令人闻之作呕。
高空之上,有着许多秃鹫盘踞。
它们展开巨大的翅膀在烟柱间穿梭,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
……
……
郑砚的视线所及,尽是这种无言的压抑和不断扩散的绝望。
天空是灰黄色的,大地是灰褐色的,房屋是灰黑色的,就连白水河的水看起来都是浑浊的灰色。
谁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停止。
谁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郑砚正低头快步走着,忽而感到几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那几个正在焚烧尸骸的军士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郑砚手中的鱼叉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他背上的鱼篓上转了一圈,随即对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
郑砚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鱼叉,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一般地离开了那条路。
身后的笑声在他走出老远之后,仍在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
……
……
捕鱼这门手艺,从来不只是凭力气。
不懂得鱼的习性,即便水中鱼群如云,也休想捞起半片鱼鳞。
郑砚懂鱼。
他的父亲年轻时是白冀镇上数得上号的渔夫,能在白水河主流的激流中撒网捕到大青鱼,也能在冀水河的芦苇荡里徒手摸到藏在淤泥深处的河鳗。
郑砚从小跟着父亲在河上漂,五六岁便会用竹篓在溪沟里兜小鱼,七八岁便能独自撑篙在支流中下网。
但在十年前,白冀镇还是太平地的时候,郑砚便从往来客商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那些客商常年走南闯北,消息比官府的通告还要灵通。
他们说裕国边境的仗越打越大,说宁国军队已经连破了三座边城,说逃难的百姓像潮水一样往西涌。
旁人听了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顶多唏嘘两句便抛在脑后,郑砚却记在了心里。
他那时才十六七岁,却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他自那时候起,便开始做准备。
白冀镇周边有哪些溪流,哪些支流,哪些水潭,他原本就知道个七八成。
但从那年起,他开始有意识地往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探寻。
他将每一条隐秘的溪流、每一处藏在山涧中的深潭都记在心里。
他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旦战火烧到白冀镇,大河和浅溪里的鱼便会被所有难民疯抢。
而他一个没有势力的穷小子,若想靠捕鱼养活自己和父亲,就必须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水域,必须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渔获。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没有白费。
当白冀镇真的被战火吞噬,当大河以及浅溪里的鱼真的被抢捞一空,他靠着那些藏在深山密林中的隐秘水域,一次次地捕到了鱼,一次次地换回了药。
绕山而行,又入深林。
通往那处深潭的路并不好走。
进山的路早已荒废多年,原本是樵夫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如今被疯长的灌木与藤蔓吞没得几乎看不清痕迹。
郑砚一手提着鱼叉,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脚步轻捷而无声。
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不下数十回,闭着眼都能摸到那片潭水。
但他每走几步还是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四周的动静,不是怕野兽,这年头山里的野兽早就被饿疯了的流民吃光了,他怕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