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七八里路,越过一道垮塌了一半的石坝,穿过一片枯木林,一处隐藏于山涧中的深潭便豁然浮现在郑砚面前。
这处深潭宽不过十余丈,四面被陡峭的岩壁环抱,只在北面有一道窄窄的豁口。
岩壁上长满青苔,青苔上挂着细密水珠。
潭水极为清澈,一眼便可望到底,水底铺着一层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的卵石,卵石之间,不少鱼儿正在悠然游动。
郑砚见状,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上次来这处深潭捕鱼是在十余日前,那一次他足足捞了五六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本以为至少要再过半月才能再有所得,却没想到这才过了十余日,潭中又已有了不少鱼。
“这处深潭果然是跟暗河联通的,”郑砚蹲在潭边,目光追随着水中一尾游动的青灰色鱼影,心中暗暗庆幸,“暗河里的鱼会不停地涌上来。”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将鱼叉和鱼篓放在潭边的石头上,正准备脱下身上粗布短褂下水抓鱼之时,目光却忽然被潭边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网。
网被随意地堆放在潭水边的一块青石上,网缘半浸在水中,随着细微的涟漪轻轻浮动。
郑砚第一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
确实是网,一张看起来颇为奇特的网,网线不知以何种材料捻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七彩荧光。
“网?”
郑砚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处深潭是他费了无数功夫才找到的隐秘水域,他从未告知过任何人。
每次来捕鱼,他都会在进山前故意绕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会拐入那条通往深潭的岔路。
可此刻,这里却出现了一张网,一张不是他留下的网。
“难道有人跟踪我?”
郑砚的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他迅速环顾四周,握着鱼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张网的材质看起来颇为古怪,不像是镇上渔夫们常用的麻线网或丝线网。
“不对……”
郑砚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张网不是用来捕鱼的。
便在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之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忽而在他身后响起。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郑砚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手紧握鱼叉,脚下一个旋步借力转身,将磨得锃亮的叉尖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他厉声喝道。
只见在他面前丈许之外,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算不上多么俊朗,五官线条端正而不张扬,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公子。
然而他的气度却是说不出的超然脱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整片山涧都被他一人填满了。
山风在他身前三尺之外便自动绕开,连林间聒噪的鸟鸣都在他出现的瞬间戛然而止。
郑砚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好在不是山匪……”
他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眼前这位公子的模样与气度,虽然让他捉摸不透,但至少不像是一个会为了几条鱼而动刀子的人。
然而他手中的鱼叉却是半寸都没有放下。
……
……
周未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手持鱼叉的少年,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颇为复杂的感慨。
他这一生中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
从晋南边陲的乡野村夫,到隐居天山的化神神君;从街头乞讨的流民乞儿,到大晋皇室的九五之尊。
无数面孔在他数百年的修行岁月中如流水般过眼,大多数都在转瞬间便已模糊。
但有些面孔,他永远不会忘记。
天意造化,天意弄人。
眼前的这个少年,眉眼之间,竟与昔日的郑立之有七八分相似。
周未当然知晓,郑立之早已是确定死在了那【度往生观世音大阵】之中,神魂不存,亦无复生之机。
……
周未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将目光从郑砚的面孔上移开,落在潭边那张渔网上。
他抬手,隔空轻轻一吸。
那“渔网”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稳稳地没入周未掌心。
郑砚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周未没有在意郑砚的反应。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捕天网,张口轻轻一吹。
网身上覆盖的一层极淡的荧光禁制如同被春风吹化的薄冰般层层消散,露出了其下的本来面目。
整个网约莫一尺来长,通体以一种无法辨认的材质编织而成。
网线极细极轻,每一根线都散发着七色荧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在网线上流转不定,交织成一片迷离而神异的光晕。
正是天元至宝【捕天网】。
周未凝视了【捕天网】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覆手之间,捕天网便被吸纳入储物戒之中。
直到那抹七色光芒彻底消散在周未掌间,郑砚才像是被什么惊醒一般,猛然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鱼叉不自觉地松脱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挣扎了好几个呼吸,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仙……仙师?”
白冀镇从来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闭塞小镇。
两河交汇的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带来了天南海北的消息,也带来了关于修士的种种传言。
周边的修行势力还曾在白冀镇上公开招揽过数次弟子,每次招揽都轰动一时,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都蜂拥而至。
不过,这种入宗修行的机会,即便再怎么扩招,也很难轮得到郑砚这等穷苦人家。
郑砚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与一位真正的“仙师”有任何交集。
可此刻,一位活生生的仙师就站在他面前。
郑砚在确认眼前这位年轻男子正是一位仙师之后,心中最先涌起的情绪是兴奋。
但这种兴奋只维持了短短一个呼吸,便被恐惧淹没。
他听过太多关于仙师的传言,知晓仙师有好有坏,不乏有着一些心狠手辣的修士,凡人见之即死。
他当然明白,以自己的凡人身躯,绝不可能在眼前这位仙师手中逃脱。
他不知道眼前的仙师是好是坏,但他能做的只有求饶。
想到这里,郑砚的双腿便不争气地软了下去,跪在碎石地上,大喊道:“仙师饶命”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风无声无息地拂过。
那阵风稳稳地托在了他的双膝之下,将他身躯轻轻扶了起来。
他愣了愣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不敢直视周未,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却也不敢再有所动作。
周未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笑了笑。
“你叫何名?”
周未轻声问道。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郑砚不敢怠慢,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抖得太厉害:“仙师,我叫郑砚!”
“也姓郑。”
周未点了点头,神色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怀缅,叹了口气,自语道:
“世间果真缘法奇妙。”
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郑砚,语气平和地说道:
“这张网,本是你在潭边先发现的,我拿了去,便该给你些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砚那双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上,淡淡问道:“你想要什么?”
郑砚低声重复了一句,那双原本写满恐惧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了一丝光芒。
任何一个凡人站在他这个位置,脑海里都会在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
郑砚也不例外。
但所有这些念头都在转瞬之间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郑重说道:“小子什么都不要……只求仙师治好我父亲。”
周未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
周未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问道:“你可想好了?若你想要入道修行,本座亦可应允。”
以他如今元婴后期的修为与地位,要带一个凡人踏入修行之门,哪怕资质再差,也不是难事。
这句话等于是在郑砚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人生的门,一扇无数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的门。
“小子想好了。”
郑砚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子自知并无天分,也难以成为仙师。”
郑砚很聪明,也很有自知之明。
白冀镇周边有修行势力,那些势力即使再怎么看重入宗弟子的家世与资财,也绝不可能遗漏一位真正有修行资质的凡人。
宗门之所以为宗门,最重要的根基就是弟子,资质好的弟子是稀缺资源。
如郑砚这般的年轻人,早已被宗门明里暗里探查过资质,他的确道体不佳。
“孝心可嘉。”
周未轻“嗯”了一声,语气中多了一丝淡淡的赞许。
他微微挥了挥手,一张符箓便凭空在半空中自行凝成。
没有符纸朱砂符笔,只是一缕精纯的灵力在他指尖牵引下,在虚空中勾勒出细密繁复的纹路,随后这些纹路猛然一收,凝成一张巴掌大小、泛着淡绿色荧光的符箓,轻飘飘地落在郑砚手中。
这仅仅只是一张二阶符箓品质,但用于救治一位凡人的病痛,已是绰绰有余。
周未的神魂早已扫过郑砚的体质。
他的道体仅仅只是两成下品道体,以这样的资质踏上修行之路,即便每日吞服灵丹、浸泡灵液,终其一生恐怕都跨不过炼气中期的门槛。
当然,若周未愿意倾注资源,他随时可以动用天材地宝将郑砚催生为特殊道体,甚至将他一力培养到结丹、元婴境界也并非不可能。
但既然郑砚自己的选择如此,他也不会强求。
他稍作思索,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通体呈浅青色,雕工并不繁复,只是简单地刻了几道云纹,但玉佩内部隐隐有一丝剑意在流转。
他将玉佩轻轻一弹,也落入了郑砚手中。
“此符箓撕碎,便可救治你父亲的病症,足可使他长命百岁。”
周未的声音平缓而清晰,“持此玉佩,可在紧要之时,救你一命。”
“也算抵你这场缘法了。”
说罢,周未便转身,迈开步子,准备离去。
“仙师!”
身后传来郑砚的声音,那声音有些颤抖。
周未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山风将他青色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墨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拂。
郑砚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眼前这位仙师方才的温和让他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胆量。
“打仗……死了好多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是不是要所有人都死完了,战争才会结束?”
周未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正魔大战从爆发至今已有数十年,波及大晋十国,卷入的大小宗门不下万家,死伤的修士与凡人更是无法计数。
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要死多少人才算尽头?
连他这个站在人界顶峰的元婴后期修士,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
“会结束的。”周未终于开口。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的身影在迈出去后,整个人便已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风,消散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之中。
郑砚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抢走渔网”的青衣仙师,竟是此界最强大的修士之一,是无数元婴真君都不敢直视的存在,是站在人界最顶端的寥寥数人之一。
一念之间,便可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他更没有想到,正是那枚周未留给他的护身玉佩,会在命运的推波助澜下,将他引上了一条他原本以为自己此生无缘的道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