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寇大彪一回到家倒头就睡。
不知不觉间,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些刺耳,却带着某种规律。紧接着是轮子贴地摩擦的沙沙声,视线两侧的景物开始不断后退。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骑车。
梦里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出来——他站在一辆二八大杠的脚踏上,身体直直地立在横杠中间。车头在手里剧烈地晃动,他使劲抬着手臂去够车把,指尖绷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胳膊酸得发抖,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握不住了。
旁边还有一个男孩,也跨在横杠上骑车。但他骑得轻松得多,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松松地搭在车把上,时不时蹬两下脚蹬,然后收起脚让车子自己滑行一段。车轮转得又稳又匀,车身几乎不见晃动。
寇大彪转头望了他一眼,原来是孙云?他又看向两边。路两旁是低矮的棚户简屋,灰扑扑的一片,竹竿横在窗户之间,挂着几件衣服。路口拐角处立着一座加油站,红白相间的顶棚。
他认出来了,这是中华新路,老三家就住在这里。
两人骑到路口,同时捏下了刹车。孙云右腿一摆,轻松地跨过车架,稳稳落地。寇大彪也想学他那样下车,身体刚一歪,车子就往另一边倒过去。他慌忙伸出左脚撑住地面,整个人斜着身子,车架子卡在大腿根,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用的东西?”父亲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寇大彪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已经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又脆又响。
“下车都不会下?你看看人家孙云!”
寇大彪低着头,不敢说话。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抬手去擦。
“笨是笨!连个上车都学不会。”父亲的声音冷冷的,“你再来一遍试试看!”
看着自己幼小的身体,寇大彪意识到这是个梦。可即便知道是梦,那辆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杠还是横在他面前,车把歪向一边,链条松松垮垮地垂着。年幼的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服从着父亲的命令。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车把,使劲往上一提——车头抬起来了,但车身太重,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后趔趄了一步。他稳住脚步,把车身扶正,手掌在车把上蹭了蹭,全是灰。
他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车把手,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腿在地上蹬了两步,车子往前溜了出去。他借着那点惯性,想把右腿从横杠上方跨过去——可腿还是太短,脚尖刚抬到横杠的高度就卡住了,身体悬在半空中,怎么也翻不过去。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身体往上一耸,胯骨撞在横杠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了脚踏上。
他不敢回头看父亲,只能继续蹬着地,把车往前送。可这一次,手臂越来越沉,车把在手里渐渐失了控,车身猛地向一边歪去。他拼命想把住,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去撑,手肘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手臂传上来,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那疼痛没有停在梦里。它穿过梦境,穿过沉睡的意识,真真切切地传到了他现实的身体里。
他坐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回头看,就那么缩在原地,等着下一巴掌或者一脚踹过来。
一阵呼啸声从身后传来——他本能地缩紧了脖子。
可那一下没有落到他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那只抡过来的胳膊。
“哎,小孩子嘛,没关系的,慢慢来。”
老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笑意。他挡在寇大彪身前,把父亲那只手按了下去。父亲哼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小毛,去老三爸爸家里吃饭了”。
寇大彪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小手。明明是个梦,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敢反抗?在梦里,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决定在梦里试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那辆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杠面前。弯腰,抓住车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辆车举过了头顶。幼小的胳膊剧烈颤抖,青筋在手背上暴起,车头在他头顶晃动,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那辆车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
巨响在空旷的马路上炸开。前轮撞地,弹起,又落下。车身扭曲地躺着,辐条断了,零散地戳出来。金属震颤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父亲猛地转过身。
他朝寇大彪走来,步子又快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碎。他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眼神里那种熟悉的、让寇大彪从骨子里发冷的东西,正一点点漫出来。寇大彪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父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张脸在他眼前不断放大——然后那只手扬了起来。
一巴掌落下。
寇大彪感觉整个脑袋像是被一记铁锤砸中,嗡嗡的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知觉,脖子像是要被那股力量生生拍断。
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所有的画面随着一声巨响消失了,寇大彪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知道这是个梦,但那种感觉依然让他害怕。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另一边那张床。
父亲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
寇大彪盯着父亲看了很久。
那张脸在梦里是年轻的、凶悍的、让他从骨子里发冷的。可此刻在月光下,不过是一张老人的脸——松弛的皮肤,深深的法令纹,眼窝塌陷下去。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一个睡着了的老人。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他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蹿了一下又熄灭,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明灭不定。他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个梦,忍不住笑了。直到现在,他骑车用的还是那种直接坐上去的笨办法——他不是不会那种所谓的上车技巧,只是不喜欢罢了。
从小到大,他都被迫和别人比较。学习成绩要比,玩要比,连打架都不能输。父亲一直给他灌输一个理念:你要当人上人。你不能比别人差,差就是丢脸,丢脸就要挨打。
所以他成绩没考好,不敢把试卷拿回家。在外面被欺负了,不敢回家说一个字。他始终活在一种恐惧里——怕犯错,怕自己不够优秀,一旦惹父亲不高兴,等待他的不是那种孩童式的惩戒,而是像打成人那样揍自己。
为什么自己就要比别人强?寇大彪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平庸的、没什么本事的、一辈子混吃等死的人——他能接受吗?
他当然也不甘心,只是现在没混出来,才被迫演成一个无欲无求的样子。
那天学自行车的较量,本就不公平。孙云学了多久,自己才学了多久?那是他第一次学车,骑的还是那种成年人的二八大杠。可最后他照样上去了一次,虽然骑得扭扭捏捏,但至少掌握了平衡。
论本事,他可能不如别人。可论学习的天赋,他从来不输。就算没有父亲逼他,他骨子里依然是个不服输的人。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目光落在狭窄客厅里那辆折叠式的钛合金自行车上。银灰色的车架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冷光,安安静静地靠在卫生间门口。
那是一辆他买不起的车,现在还是跟着他回到了家里。
他开始回忆着昨晚饭桌上的对话。
那时候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蒋庆阳说什么他都左耳进右耳出。可当蒋庆阳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在外面混,关键要向上社交。”蒋庆阳话锋一转,“你前面说得没错,什么宝马奔驰,都是我租的。只有那辆别克商务车,是我自己买的。”
向上社交?寇大彪被这词语吸引住,而蒋庆阳的坦率也让他突然提起了精神。他反问道:“这不就是骗人吗?骗别人,也是骗自己。”
“不是我真的喜欢这些虚荣的东西。”蒋庆阳摇了摇头,“只是你要向上社交,就必须有一个撑场面的配置。否则别人凭什么和你坐在一起聊天?”
寇大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说得对。可是,如果没有赚到钱呢?”
“机会需要运气,更需要准备。”蒋庆阳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包装自己,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看的就是第一印象。”
“反正我没什么兴趣。”寇大彪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样。”
蒋庆阳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换了个问题:“那这辆钛合金车,你喜欢吗?”
寇大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辆折叠好的车:“还行吧?我也网上查过,确实是高级货。”他顿了顿,“只是,我怎么知道这车是不是真的钛合金?”
蒋庆阳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人听到意料之中的问题时露出的从容:“这是正宗的GR9钛合金,三铝二点五钒。都有国标生产证明的。”他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可以借给你回去骑一段时间。到时候你就能感受到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寇大彪苦笑道,“再贵它也就是辆自行车。”
“它一定会让你显得与众不同,吸引别人的目光!”蒋庆阳笃定地说道,“如果有谁看中了,你也可以顺便帮我把这辆车卖了,给我一万块就行,多出来的都算你的!”
说着,蒋庆阳从腰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是车辆质保证明,材料检测报告……能不能卖得掉,就看你的本事了。”
寇大彪的回忆在这里断了。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叠纸上——蒋庆阳昨晚塞给他的那份材料,回家后就随手扔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还真被蒋庆阳忽悠了。可蒋庆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方面,是为了讨好自己,好让他在陆齐面前说好话,从而推进和高文强医院的合作。
可另一方面——他盯着那辆靠在卫生间门口的钛合金车,忽然明白了什么。自己骑着这车出去,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不就是免费给蒋庆阳打广告吗?如果有人问,这车是什么做的?什么材料?哪里能买到?不管成不成,都是一次间接的宣传。
况且自己根本跑不了,蒋庆阳可以通过陆齐找到自己家……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缓缓散开,他盯着那团烟雾,忽然觉得自己想这想那的,不过是一种小农经济的思维。而蒋庆阳这个人,格局比自己大得多。
既讨好了别人,又利用了别人。看似平凡的举动,却藏着真正的大智慧。
看起来自己是免费骑车,卖了车还能赚钱,可说到底,不过是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对自己反正没什么损失。几十几百的他看不上,可要是能赚个几千块呢?就算当个工具人,只要比那些累死累活打工的人舒服,不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