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寇大彪拿着蒋庆阳给的那份质量检测材料,重新回到房间,坐到电脑前。
他打开灯,把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封面印着“钛合金材料检测报告”几个字,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检测专用章。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个章——轮廓清晰,字体规整,不像是随便刻的假章。他又翻了翻里面的几页,每页都盖了骑缝章,钢印压在纸张上,摸上去有明显的凹凸感。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GR9钛合金 特性”。页面跳出好几条结果,他一条条往下翻,不知翻到第几页时,点开一个材料数据库的页面。上面写着:Grade 9钛合金,名义成分为ti-3Al-2.5V,密度4.48g/cm3,抗拉强度≥620mpa,屈服强度≥480mpa,延伸率≥15%。他一条一条往下看,又对照着检测报告上的数据,逐个比对——数值都在标准范围内。
他放下鼠标,起身回到客厅,拿起那辆靠在墙边的钛合金车。他用指节敲了敲车架的上管——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尾音绵长,带着一种透亮的质感。网上说钛合金敲击声会比不锈钢更清亮,余音更长。他听不出太大的区别,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不是铁的声音。
网上说GR9钛合金的密度是4.48,而不锈钢是7.9——差了将近一倍。重量是骗不了人的,这辆车确实很轻。
他凑近了看车架表面。乍一看,有点像不锈钢喷砂的效果——哑光的银灰色,颗粒感均匀。但细看之下,还是有区别。钛合金的色泽比不锈钢更暗一些,偏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感。
他放下车,心里有了底——这辆车确实是真材实料的钛合金。
这时,他想起了蒋庆阳说的那个词——“3d打印”。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输入“3d打印 钛合金 自行车 国内”。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几条新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某高校的研究成果、某展览会的样车展示、某公司宣布进军3d打印领域——但没有任何一条提到“量产”或“上市”。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钛合金 3d打印 车架 量产”、“3d打印 自行车 国内 2014”,翻了几十页,依然一无所获。
他又搜了英文关键词。这回倒出来了几条结果。他点开一条,是英国Renishaw公司和Empire cycles合作的消息——2014年6月,他们造出了世界上第一辆3d打印钛合金自行车车架。文章里附了一张照片,车架确实是钛合金的颜色,但仔细看下面的说明文字:车架由多个部件分别打印,最后仍要通过焊接组装完成。
他盯着那两个字——焊接。也就是说,连国外这个所谓的“突破”,最后一步还是离不开焊接。所谓的一体成型,不过是个噱头。
他又搜了“brompton 折叠车 车架 细节”。图片一张张加载出来,他点开放大,盯着车架连接处看——小布的焊接工艺非常成熟,焊缝均匀细腻,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到鱼鳞纹。他又翻了几十张不同角度的小布车架照片,每一张都有明显的焊接痕迹。
翻着翻着,他瞄了一眼旁边的价格栏——普通钢架小布,一万出头;含钛合金部件的Superlight版本,要卖到两万三四。
不过他之前在资料里也查到,钛其实不算什么稀罕物,地球上储量排金属第四,国内海绵钛每吨也就几万元,钛加工材价格一直在低位徘徊。这车贵的不是材料本身,而是加工难度。
他正准备关掉页面,忽然看到一张图片的缩略图,点进去一看——是一辆国外改装过的钛合金折叠车。车架连接处光滑得像一整块金属,没有一丝焊接的痕迹。他愣了一下,把图片放到最大,仔仔细细地看。没有鱼鳞纹,没有焊料堆积的凸起,甚至连打磨的划痕都看不见。
他心想,这是什么技术?难道是一种特殊的焊接工艺?
他复制了图片下方的英文描述,粘贴进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的结果含含糊糊,只说是“表面处理后达到的无缝效果”。他不太满意,又试着用几个不同的关键词去搜——“钛合金 无缝 车架”、“焊接 无痕 处理”。翻了半天,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
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词条跳进了他的视线。
消缝工艺。
他点进去,一行一行地读。读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消缝工艺——就是把焊接完成后留下的鱼鳞纹,通过机械打磨或抛光的方式去除……
也就是说,只是看起来好看罢了!
他关掉浏览器,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蒋庆阳肯定是个骗子。
国外3d打印钛合金自行车架,今年六月才刚刚突破技术壁垒,而且最后还是要焊接。蒋庆阳一个2012年注册的皮包公司,拿什么引进设备?那辆车绝不可能是3d打印的,只可能是焊接之后打磨过的。
蒋庆阳还是骗了自己,可这些重要吗?
寇大彪对着电脑屏幕冷笑一声。自己又没少一分钱,蒋庆阳对自己不错,借自己玩车,又给自己赚钱,又请自己吃饭。去和陆齐说,让陆齐提醒高文强要小心?不,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
他查这些资料,说到底就是为了验证自己手里这辆车的真假和价值。既然这辆车是货真价实的钛合金焊接车,那何必想那么多?
一边骑着玩玩,一边顺便卖了赚点钱花,这很符合自己轻松赚快钱的思路。关键是自己干的事不违法就行了,至于别人?他可管不着。
天一亮,寇大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那辆钛合金车拎下楼,熟练地展开,跨了上去。
他没什么目的地,就当是顺便锻炼身体。脚蹬子踩下去,车轮转动起来,他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往前骑。风呼啸过耳畔,两边的景色快速后退,这种滋味比在家打游戏爽多了。
起初他还挺新鲜,东张西望,留意路边有没有人对他的车多看两眼。骑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多虑了。没人看他,没人注意他的车,他在马路上就是一个普通的骑车人,和那些买菜的大爷大妈、赶地铁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后来他也就无所谓了,骑就骑呗,反正是免费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骑着这辆车出去转悠。从外滩到十六铺,从十六铺到浦东,沿着世纪大道一路骑下去,复兴岛、老码头、徐汇滨江、虹口北外滩——他几乎把上海能去的景点都骑了个遍。轮子碾过柏油路、石板路、滨江步道……偶尔有人瞥一眼,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像看路边任何一辆普通的自行车。
车是免费的,可车是要维修保养的。这半年多的时间,他买了扭力扳手、打气筒、各种机油,每次骑回来,都照着网上教的方法精心保养,确保车跟新的一样。而那辆钛合金折叠车,也确实如蒋庆阳所说,车架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依然和当初一样。
这天,寇大彪在大宁公园旁停下来休息,把车靠在长椅边上,故意坐了很久。依然没有人上前搭话,没有人对他的车表现出任何兴趣。人来人往,连个多看两眼的人都寥寥无几。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扳手、黄油、打气筒……这些都是小钱。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车推销出去呢?进口的要两三万,配置还不是全钛;这台国产虽然是二手,但配置是全钛,钛合金保值,只要一万……一万六?一万八?
寇大彪没想好这个数字。可问题是,根本没人找他搭讪,根本没人识货,总不能拿着喇叭去到处宣传吧?
挂网上卖?他早就挂上了闲鱼,可一万八,连个砍价的人都没有。谁敢在闲鱼上买上万的车?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万一这酒放到人眼前,也根本没人闻见香味呢?
蒋庆阳说的什么向上社交、与众不同——全都是狗屁。钛合金的特性就是低调不张扬,那些路人见了,只会当成几百块的铁架子看。自己没有名表,没有大金链子,没有一身像样的行头。即便穿着自己省吃俭用买的那双空军一号往公园长椅上一坐,怎么看都很平凡。谁会觉得这样一个家伙骑的车能值一万多块?
蒋庆阳那边也并不着急,至少现在来看,这人依然在高文强那家整形医院附近晃悠。
只是,再卖不掉,砸的是自己的面子……
寇大彪靠着椅背,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灰烬挂在烟头上,迟迟没有掉落。
这半年,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他,骑着别人的车,卖不掉,也舍不得放手。
唯一变了的人,是陆齐。
在自己几次指点下,陆齐如今已经成了陆总。在医院里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随着大家聊天,陆齐的抱怨越来越少,渐渐的,话题变成了对各种奢侈品的讨论。
只是——寇大彪能明显感觉到,陆齐已经变了味。
对自己虽然还是客客气气的,但那层客气底下,少了点当初的热乎劲。今年过年,陆齐拉着他一起去逛街,自己亲眼看着陆齐刷了一件几千块的诺斯费斯登山服,又换了苹果最新款的手机,临走还拎了个LV包,说是给老婆的,刷卡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曾经连一碗拉面都要AA制的铁公鸡,如今花钱如流水,寇大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齐现在挣的钱肯定不少。他动不动就跟自己讲医院怎么绑定网红、怎么从全国各地找来客户,开个眼角多少钱?做个鼻子多少钱?隆胸注入个假体多少钱?……更夸张是,他们医院竟然还能做变性手术!
听得出来是真赚到钱了。
只是,当初的承诺呢?
等混好了,就拉自己一起进来赚钱,这可是陆齐亲口说的。而现在,陆齐就像是忘了一样,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寇大彪把烟头捻灭在脚边的地上,盯着那缕青烟散尽。人啊,确实是这样。有求于你的时候,恨不得把承诺吹到天边去;等目的达到了,就选择性地忘了。
听着陆齐眉飞色舞地讲医院哪个网红开着保时捷,戴着什么劳力士,去哪里哪里旅游花了多少钱?吃一顿饭花了多少万……再看陆齐讲得津津乐道,那副羡慕得流口水的样子,寇大彪打心眼里瞧不上。
说自己当初没指望陆齐一点吧?也不现实,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期待的。只是陆齐现在这副嘴脸,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算陆齐帮自己,让自己现在去高文强那家医院,自己又能干什么?
网红绑定医院,那还能算医院吗?医院那个大股东华悦,当初也是拉着无证医生搞黑整形赚的钱,只不过现在靠着高文强,弄了张正规执照。这医院里到底有多少没证的医生?怕是根本说不清。
陆齐也跟自己说过,只要能拉来客户,就能拿返点。可几百块的假体,卖给别人几万块。那是人干的的事吗?还有陆齐告诉自己的那个关键内幕——整形从来不可能只做一次,医生就是希望你没完没了地去动刀子,就算开个双眼皮,也会想尽办法骗你个大几千。
他想到这里,心里一阵烦躁,把剩下的半根烟摁灭在脚边,站起身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屏幕上方同时跳出好几条qq消息,陆齐的头像亮着:“兄弟,我下班了,你在哪?”
寇大彪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敲了几个字发过去:“那一会儿见。”
他走过去,提起车把,脚在后轮上轻轻一踢,“咔嗒”一声,车轮弹开复位。他跨上车,脚下一蹬,朝文水路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