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的球场,原来是一块建筑废地,几个击球爱好者每天来玩球,一边玩一边收拾,日积月累,慢慢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区域。
球的玩法也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糅杂了棒球、足球、橄榄球、曲棍球、高尔夫等各种元素。
风翎拉了一支机械建筑队,把球场扩建了,地面重新整平,四周建了围栏和看台,还给球场加了一个电子计分器,避免球队的人因为分数算不清打架。
比赛这天,下城异常热闹,球场上几乎座无虚席。
风翎和李青坐在人堆里。
人太多,气温终年23.5度的下城今天有些燥热,口哨音与叫喊声此起彼伏,风翎完全听不见球场上的裁判在喊什么,耳边乱哄哄的。
随着一声尖锐的笛音响起,比赛终于开始——
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赛事,一眼望去,十个球员里至少有八个在犯规,还有两个在进行隔空骂战,上半场20分钟就打坏了三个备用球,中场休息期间两队球员还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
一场比赛,不仅挥洒了汗水与热情,也将下城人的暴力和低素质展现的淋漓尽致。
李青全程如坐针毡,如果不是风翎看得津津有味,他恨不得扭头就走。
上城过于体面,显得死气沉沉,下城倒是生机勃勃,却又过分野蛮。
李青替风翎发愁,想要完成两座环上的居民结构调整,是一项长期且艰巨的任务,也不知道他和风翎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成果。
他正习惯性的伤春悲秋,目光意外捕获观众席中一抹亮色——从服装的配色来看,那几名观众应该是上城人。
李青很惊讶,他没想到上城人会下来看球赛。
虽然风翎将真空弦梯多开了几条线路,但是下城的建设才刚刚起步,环境的改善程度有限,再加上,上城人对下城一直存在偏见,所以极少有上城人愿意下来。
对大部分上城人而言,下城人不是人,是丧尸。
“风翎,风翎你看那边……”李青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风翎,“是上城人,看年纪都不大,应该是瞒着家长偷跑下来玩的孩子。”
风翎眯眼瞧了瞧,也感到稀奇,“呀~还真是上城的小孩,ta们和毕业生坐在一起呢,能聊得来吗?”
李青心中触动,说道:“想要改变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太难,但如果是孩子,或许真的可以办到……”
“四条你是猪吗?!猪都跑得比你快!跑起来跑起来!”风翎的注意力很快被球赛吸走,几乎跳起来骂场上的球员不争气。
李青:“…………”
球场上情绪太容易失控,连风翎都开始骂骂咧咧,别人只会素质更低。
李青担心上城的孩子被吓到,便一直盯着,没再看球。
那几个小孩起初神态还有些紧张,逐渐投入后便跟着大家一起喊叫,后来不知道和毕业生聊了什么,吵得脸红脖子粗,李青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劝架,小孩们又纷纷大笑,似乎和好了。
一场比赛看下来,别人因为看球心里七上八下,李青盯孩子也心里七上八下,直到赛事结束,人群散去,他亲眼看着那几个孩子在球场外坐上公共磁浮巴士,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肚子里。
风翎也在车站等巴士,不过方向相反,她和李青要去育成所那边看看。
毕业生们一见她就围上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大喜鹊——
“老大!我们刚才遇见上城人了,ta们看起来和我们也没什么不同嘛。”
“上城人真可怜,ta们居然没有球场,也没看过球赛。”
“上城人也没有教习机器人,ta们居然喊养育自己的人‘妈妈’,好奇怪哦!”
“都喊妈妈的话,不怕弄混吗?老大,ta们说的是真的吗?那些上城人会不会在骗我们?”
风翎回道:“是真的呀,上城就是这么喊的。”
毕业生们开始天真发言。
“那也太奇怪了,如果人人都喊‘妈妈’,弄混了怎么办?‘妈妈’怎么确定对方喊的‘妈妈’是自己呢?”
“我觉得还是咱们的育成所好,有教习1号,教习2号,教习3号……每台机器人都有自己的编号,绝对不会弄混。”
“就是、就是~”
风翎被童言童语逗乐了。
巴士到站,大家陆续上车。
风翎和李青在最后一排坐下,关于“妈妈”的话题还在继续,出生在育成所里的毕业生们无法理解妈妈的含义。
李青感慨地对风翎说:“哪怕在上城,也不是人人都理解这个称谓,许多时候,家长让孩子这样叫自己,仅仅是对社会现象的模仿,家长未必懂得如何去做一位妈妈或爸爸。”
风翎侧过头问他:“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我有四个妈妈。”
李青颔首回道:“记得,生你的妈妈,孤儿院里的妈妈,领养你的妈妈,还有……”
“还有一个是资助我上学的阿姨,每年节假日我都会给对方发祝福短信,风妈教的。”风翎说道,“对方姓王,发短信时我会称呼她王妈妈,现在想想,只要是照顾过我,在成长过程中帮扶过我的人,都算是我的‘妈妈’。”
风翎想了想,“嗯……我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称谓的意义,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长大了。”
李青好奇地问:“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王妈妈?”
“也没人问我呀。”风翎耸耸肩膀,“一般聊天的时候我也不可能挨个数自己的妈。”
李青失笑,“那你最喜欢哪个妈妈?”
风翎说:“打我的那个。”
“我以为你最喜欢风妈,”李青问,“为什么是打你的那个?”
“要论感激,那我肯定最感谢风妈,但你不是问最喜欢哪个吗?”风翎理直气壮地回道,“虽然她精神病发作的时候会打我,可是她正常的时候对我很好啊,带我去买漂亮衣服,吃高档餐厅,玩游乐园,还带我去上各种兴趣班,骑马、滑雪、小提琴、芭蕾……你别管我学没学会,反正体验课我都上了,哦对了,她还长得特别漂亮,所以我最喜欢她合情合理。”
李青笑着说:“我知道了,她是真心把你当做自己的女儿在养。”
风翎听了微微发怔。
李青见她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说的对。”风翎若有所思,“她们照顾我、帮助我,我很感激,但是只有她,对待我像对待女儿一样宠溺,原来做女儿是这种感觉啊……”
“上城不允许宠溺孩子,认为孩子需要接受正确的教育。”李青顿了顿,低声说,“地球上的育儿观也不赞同溺爱孩子。”
“没有原则的溺爱肯定不对,但是,被宠溺的那两个月,我真的很幸福。”风翎侧头望向车窗外,似乎陷入回忆。
“你知道吗,她每次看向我的时候,眼里会有光,就好像我是她的珍宝一样,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觉得我最棒,我在课上乱涂乱画,她说我以后会成为大画家,我学不会小提琴,拉出来的声音像锯木头,老师的脸都绿了,可是她认为我说不定是个音乐奇才,她的口头禅是——‘我的女儿将来一定会非同凡响’。”
说到这里,风翎靠着车窗笑了笑,“风妈不会说这种话,她只会对我说,希望我长大后做一个不违法乱纪的好人。王妈妈就更豁达了,资助了我好几年,每次的回复都是不求回报,只希望我健康长大,将来可以自力更生。”
风翎停下来,释然般吐出一口气,而后低声说:“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我不容易满足,总想证明自己除了不会违法乱纪和自力更生之外,我还能做得更好。”
李青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期许会成为一种压力,她们可能是不想让你有太大压力。”
“嗯,我明白。”风翎扭头冲他笑笑,“告诉你一件事,王妈妈在我大二的时候突然停了资助,她得了重病,不得已将房子卖了,搬去了养老院,无力继续资助,当时我心里有个念头,我……居然希望她向我提要求,让我照顾她。”
李青听了心头一紧,没等他开口问,风翎接着说道:“可能是那个时期的我太迷茫了吧,在学校里过得不开心,也没有梦想,怎么形容呢,呃……就是一种好像与世界脱节的感觉,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当运动员?”李青问。
风翎摇头,“业余的玩玩还行,想走职业竞赛这条路太难了,学校里的格斗苗子每天都要称体重、测体脂,火锅不能吃,可乐不让喝,一堆规矩,我吃不了这个苦。”
她又很快矢口否认:“不对,我能吃苦,准确的说,是我对于成为一名职业格斗运动员没有那么大的热情,所以,当我要为这个目标做出某些牺牲时,我会变得斤斤计较。”
李青表示理解:“确实,人只有面对真正热爱的东西时,才会全力以赴,并且无怨无悔。”
风翎叹了口气,“总之,那段时期我过得不太好,浑浑噩噩的,学校里的规矩让我觉得烦,训练也很枯燥,很没劲,后来知道王妈妈患病的消息,我索性辍学了,去她住的那家养老院找了份打扫卫生的工作,干了几年,给她养老送终。”
李青忍不住问:“那她知道是你吗?”
“我以为她不知道。”风翎笑了下,“没想到她留了遗嘱,去世后银行账户里还剩下几万块钱,全给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遗嘱,她明明病得神志不清,说话都费劲。”
李青听完这个故事,心中流淌暖意,“风翎,你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妈妈。”
“我也这么觉得。”风翎笑着说,“后来我离开养老院,一边打工一边攒钱,加上她给我的几万块,把她原来卖掉的老房子买下来了。当时因为异种入侵,青江市的房价跌得厉害,我买了房子住进去没多久,就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含有母巢卡牌的污染体。”
李青发出感叹:“一切的开端。”
“对我来说是终结。”风翎说,“从得到那张卡牌开始,我的所有迷茫结束了,我混沌的过去也结束了。”
从此她拥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目标,那就是成为最强的boss。
巴士到站了。
毕业生们像蜂群一样涌下车。
风翎留到最后,慢慢往车下走,几个毕业生去而复返,笑嘻嘻地问她:“老大,以后我们可不可以叫你妈妈?我们也想有妈妈叫。”
“可以啊。”风翎痛快地答应。
一个毕业生脆声喊道:“风妈!”
风翎微愣。
毕业生们互相推挤着跑远,边跑边道:“以后就叫风妈,这样就不容易跟别的妈妈弄混啦!”
风翎望着ta们的背影,脸上不知觉地露出笑意。
好吧,这是结束。
但何尝不是另一个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