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月的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在江城经济委员会的洋楼砖墙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冤魂在低声呜咽。
洋楼外墙的青砖被寒风侵蚀得发暗,墙角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冻得硬邦邦的,衬得这栋气派的建筑多了几分萧索与压抑。
远处岗哨的零星口令声,断断续续飘过来,“站住!口令!”“放行!”。
冰冷的呵斥声混着风声,更让这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三楼大会议室里,靠墙摆着一个烧得正旺的铁火炉,炉膛里的煤炭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就灭了。
可这炉火的暖意,半点也驱散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真皮座椅泛着冷幽幽的光,椅面上还残留着使用者的痕迹,却坐满了各怀鬼胎的人。
长长的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清晰照见每个人的人影,却照不透他们眼底的算计、忌惮与野心。
桌上摆着的搪瓷水杯,盛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在场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顾青知坐下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连火炉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袖口绣着低调的纹路,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节奏不快,力度却不轻,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得人心里发慌。
薛炳武、褚进财、刘沛然几人,脊背绷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眼神里的臣服与恭敬毫不掩饰。
他们是顾青知从江城站带过来的亲信,是顾青知在这龙潭虎穴里唯一的依靠,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配合顾青知,不给别人可乘之机。
薛炳武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暗中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像一头警惕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褚进财则微微低着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目单据,实则在竖着耳朵听,记下每个人的神色变化。
刘沛然则坐得端正,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却又时刻看向顾青知,等待着他的指令。
反观方绍谦,虽然已经被刘沛然“请”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脸上的嚣张却半点没减,嘴角依旧挂着几分不屑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镀金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反光晃得人眼晕。
他的眼底藏着几分赤裸裸的挑衅,眼神时不时瞟向顾青知,又快速移开。
那模样,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江城站来的“煞神”,到底有几斤几两,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狠辣,能不能镇得住他这个有人撑腰的金融科科长。
方绍谦心里打得算盘噼啪响:顾青知刚上任,根基未稳,就算再狠,也不敢轻易动他。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经委会的钱袋子,顾青知要想开展工作,离不开金融科的配合,总不能真的把他逼急了。
再说了,他今天故意抢刘沛然的位置,就是要试探顾青知的底线,要是顾青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以后他在经委会就能为所欲为。
要是顾青知敢管,他就借着其他名头,给他添点堵,让他知道,经委会不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顾青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淬了冰似的,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扫过侯曾萌脸上那副刻意的假笑。
侯曾萌坐在左侧首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在暗中游离,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
扫过周敬之躲闪的目光,周敬之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时不时瞟向顾青知,又快速垂下,眼底满是慌乱。
扫过季云深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季云深靠在椅背上,双眼半眯,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指尖却在轻轻敲击桌面,显然是在伪装。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落在了方绍谦身上,眼神骤然变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没多余的铺垫,也没半句寒暄,直接打破了这死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冰锥似的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咱们经委会,就两件核心事,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话套话。”
“第一,统制江城所有物资,粮、棉、煤、盐,但凡老百姓要用、日军要要的,都得归我们管,一丝一毫都不能私藏、不能外流。”
“第二,保障日军军需供应,这是皇军把摊子交给我们的根本,谁要是敢在这上面打主意,玩猫腻,就是跟皇军作对,跟我顾青知作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顾青知这话不是吓唬人,他在调查处和江城站时期清洗异己的狠劲,整个江城的汉奸圈子都有所耳闻。
凡是不服从他、跟他作对的人,要么被撤职查办,要么直接消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在场的人,大多是趋炎附势之辈,谁也不想成为顾青知的刀下鬼。
周敬之的心脏猛地一沉,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心里直打鼓。
保障军需、统制物资,这不就是要查粮库的账吗?
他在市政府粮管科干了这么多年,借着征购粮食的名义,中饱私囊,偷偷克扣粮食,粮库的账面上早就亏空了一大块,要是被顾青知查出来,别说保住职位,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顾青知,见顾青知的目光没落在自己身上,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谢景行坐在一旁,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掩饰着眼底的波澜。
他心里清楚,顾青知这是在立威,先把大规矩定下来,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
他是副市长谢振的同族,背景不算弱,但也不想轻易得罪顾青知。
顾青知背后有日军宪兵司令部撑腰,真要是闹起来,谢振也未必能护得住他。
反正他只管物资科的事,只要不犯错,顾青知也不会找他的麻烦,还是明哲保身最稳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