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桐姑娘的热情送别之下,薛岚带着玄都道君踏入了那时空裂缝之中。
画奴缔造的幻境一向逼真,一阵耀眼的白光散去之后,薛岚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板桥。
远山雾气朦胧,青松苍柏全部掩于雾霭之后,飘忽的云气像是成群的马匹一般在山头跳跃。
玄都道君看了一眼石板桥的侧面,那里有三个大字,但是是反过来的。
女子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后轻轻开口:
“行雨桥。”
薛岚也看着那三个大字,良久之后叹息道:
“这位被画奴困住的前辈,居然和行雨派有关系。”
玄都道君也满心遗憾:
“四千年前,魔族大举入侵上界,企图污染地脉改换山河。行雨派于那场大战之中覆灭。”
她说到这里便是说不下去了。
薛岚叹息了一声,提议道:
“这是那位前辈的世界,她比我们更好找到闻淅。你我二人且在此处等等那位前辈。”
玄都道君轻轻点头:
“正有此意。”
两人一拍即合,薛岚挥袖在行雨桥边摆下一个茶摊,自己则是变成了摊位之上卖茶的老婆婆。
玄都道君也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年过七十,颤颤巍巍喝茶的精干老者。
天边云脚渐低,一道雪白的身影在云层之中不断游动。
片刻之后,白色的雨幕于云层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行人皆是脚步匆匆。
无论是小贩还是行人,都回家去了。
眼看着那雨幕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玄都道君看着薛岚这露天的茶摊,忍不住打趣道:
“大人也不给摊子安个顶,若是那位龙君予你我雨露均沾,你我二人岂不是要变成落汤鸡。”
薛岚无所谓地摆摆手:
“玄都道友,你我修炼至今上千年,淋点儿雨又不妨事。”
“也算是一种体验。”
玄都道君忍不住笑起来:“是极是极。”
到了她和薛岚这个修为,修行已经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破境向上,而是转为对天地万物的感悟。
于天地万物之中寻找同自身契合的那一缕气息,才是修行的至理。
若是没有这一缕联系,那哪怕到了至高的境界,修为也依旧如空中楼台,无根浮萍。
雨幕过来的速度很快,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可惜正当玄都道君要于这大雨之中参悟一番的时候,雨停了。
上面那位龙君知道了。
一道白影从云层之中飞速下坠,厚重的云气在距离地面不远的地方化为一阵厚重的雾气。
片刻之后,一个豪爽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不知两位道友在此,敖某失礼了。”
狼君大人微微挑眉。
居然还是个熟人。
那云气之后走出来的乃是一个面容威严的青年,身着华丽的白色长衫,裙摆之上绣着整整九条金龙。
不是别人,正是敖珠的父亲,现任龙族族长敖正。
幻境之中的龙君尚且年轻,还没有成为古板至极的龙族族长,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薛岚揪着胡子打。
看向薛岚二人的表情很是和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还没到打的时候。
狼君大人笑容满面地看向敖正:
“原来是瀚海龙域敖道友,今日我二人居然有幸得见真龙行云布雨,真是不虚此行啊。”
在薛岚说话的功夫,玄都道君也想起来敖正是谁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位狼君大人当年冲冠一怒为净水宫三宫主,把整个龙族都打得不轻啊。
可怜的龙族老族长,据说女儿逃婚的时候就被女儿打伤了尾巴,后面又被不请自来的狼君大人揪掉了胡子。
想到这里,她看向敖正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些许同情。
看得敖正后背有些发凉,忍不住开口:
“这位道友,何故如此看着敖某?”
“无事无事。”
玄都道君摆摆手搪塞过去,然后指了指薛岚:
“我二人云游至此等一位道友,龙君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同喝一杯茶。”
薛岚相当懂事地倒出一碗清茶,附赠几盘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点心。
敖正不知道面前两人的底细,也愿意留在这里再探探虚实,装模做样推辞了一下便是坐了下来,有些好奇地开口:
“不知二位,在等哪位道友?”
这次回应他的是薛岚。
狼君大人看着不远处被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的风雨城,声音沙哑轻缓:
“我们在等一位行雨派的道友。”
“二位在等郑道友?”
敖正当即笑起来,熟稔地开口:
“郑道友今日恰好经过风雨城,此时正于云脉山古刹堪舆,再过一个时辰便会到此处。”
薛岚脸上表情微动。
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位郑道友。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身边便传来玄都道君激动的声音:
“郑道友……”
“可是那位编撰《元明地脉全录》的郑瑛郑道友?”
敖正疑惑地开口:
“这位道友是不是记错了,郑道友虽然正在测算各处地脉走向,但是并无此着作。”
玄都道君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连忙打圆场:
“应该是付某记错了。”
经过她这一说,薛岚也想起来这位郑道友是谁了。
行雨派擅长堪舆之术,自魔族入侵之后一直致力于测量天地,为元明界绘制新的界图。
而郑瑛,乃是第十五代行雨派掌门。
她在世之时,曾组织门派弟子测绘上界各地灵脉图,确定灵眼。
然后借此勾连山川地势布阵,曾一度让上界南域成为魔族不可逾越的天堑。
之后,她又独自深入荒域,测算那些早就被魔族污染截取的地脉,着成玄都道君方才所言的《元明地脉全录》。
狼属当年定居北域川,就是参考了《元明地脉全录》。
郑瑛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一百二十岁便成为了行雨派最年轻的掌门,四百岁便修道至大成,一线窥天。
然后,六百岁的郑瑛死在了魔族的围杀之中。
行雨派宗门覆灭,道统断绝。
她的故事被掩埋在时间长河之中,留给世人的唯有那本《元明地脉全录》。
不远处的行雨桥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薛岚三人齐齐看去。
桥上走来一个背着很多东西的中年女子。
她饱经风霜,有些黑。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横七竖八地插着很多东西。
测算的纸笔,罗盘,丁兰尺。
未完成的堪舆图,书稿。
还有一把老旧的拂尘,杆子应该之前断过一次,用灰色的布条仔细缠住了。
薛岚静静看着她,然后轻声对识海中的心魔开口:
“这是书中人。”
“和我想得不一样。”
心魔难得没有猜到薛岚的心思,女子饶有兴趣地问:
“哪里不一样?”
薛岚看着越走越近的郑瑛,沙哑开口:
“我之前看过她的书。”
《元明地脉全录》虽然名字看上去是一本枯燥乏味的理学着作,但其实行文相当活泼生动。
狼君大人之前认为,郑瑛六百岁便身死道消,理应是个同她文字一般活泼可爱的少年人。
毕竟对于她这种拥有漫长岁月的大修士来说,六百岁实在是太年轻了。
郑瑛不久前才测绘完风雨城之中那座万年不倒的古刹遗址,手上不小心沾到了墨汁。
漆黑的墨汁站在无名指外侧,她懒得动用术法,索性一直搓着那一小片皮肉。
边搓边往前走,等到她发现薛岚三人的时候,原本沾染在外面的墨汁已经被她揉进了粗糙的皮肤之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中年女子轻叹一声,索性不再去管那墨汁,而是对着面前三人行礼:
“行雨派掌门郑瑛,见过三位前辈。”
三人中其实她只认识敖正,知道他是瀚海龙域的真龙,最近在风雨城行云布雨。
至于其余两位。
女子微微抬头看向薛岚和玄都道君,发现这两人气象同敖正有些许不同。
“郑道友下午好。”
敖正率先开口,充当中间人为郑瑛介绍:
“这两位是付道友和……”
青年停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询问薛岚的姓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想着给别人介绍……怪尴尬的。
就在他纠结着要怎么继续话题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清朗空灵的声音:
“郑道友,鄙人朗山风,乃是紫月冥狼一族。”
玄都道君在边上没忍住轻笑一声。
山风山风,那不就是岚嘛。
这位狼君大人虽说名号是上界杀神,独断专横,但是相处下来发现挺有意思的。
玄都道君在心中想。
不知道整个北域川是不是都是这样。
“原来是狼属的前辈。”
郑瑛对着薛岚再次拱手,随后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点心之上:
“郑瑛行走多时,腹中饥渴。”
她从衣袖最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不知可否在朗道友这里买碗茶喝。”
薛岚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
“人生在世,相逢即是有缘。”
“风雨城中这雨恐怕还是要下一阵,这茶算是我请道友的,请。”
听到薛岚的话,郑瑛飞快将拿出来的布包塞回袖子里,笑着开口:
“那便多谢道友了。”
四人纷纷落座,郑瑛看上去确实饿,一块接一块吃着糕点。不一会儿那精致的四小碟点心就全进了她的肚子。
似乎是觉得自己吃得有些过了,郑瑛刚看向薛岚准备道个不是,没想到一转头,撞到面门上的居然是崭新的白瓷盘。
薛岚将手中巨大的白瓷盘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忙碌着:
“郑道友是不是没有吃饱,但是没关系。我这里有很多吃的。”
然后她就从自己袖子里拿出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放在盘子上。
层层叠叠的油纸被狼君大人熟练地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只已经拆解好的烧鸡。
一只来自凡间的普通烧鸡。
薛岚期待地看向在场三人:
“几位道友,都吃啊。”
敖正皱眉看了她一眼。
他怎么没听说过狼属还有囤积凡人食物的习惯。
按理来说它们不应该直接生吞活剥吗?
尽管心中疑惑万分,但是薛岚拿出的烧鸡实在是香气诱人。
龙君大人寻思着反正已经布雨成功了,不如就在这里随便吃点儿吧。
虽然瀚海龙域有的是珍馐美味,但偶尔吃一顿凡间菜肴,也算是于万物同乐。
他行云布雨游历四方,不能只顾着履行职责,偶尔也要品味凡人烟火气。
想到这里,青年抬手想要去拿烧鸡。
不对,烧鸡呢?
油纸上只剩下了一堆干净整洁的骨头。
狼君大人将最后一个鸡翅啃完,忍不住和心魔吐槽:
“敖珠果然没有骗我,他爹年轻时候就是个装货。”
心魔赞同地回应:“就是就是。”
敖正原本是不怎么想吃烧鸡的,按理说没吃到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看见那一堆干净骨头,他好饿啊。
狼君大人一向是只好狼。
虽然在现实世界中曾揪着敖正的胡子重拳出击,但是在幻境中她做不出虐待老人的事情。
十年份的烧鸡她没有了,但是七八年的她多的是。
薛岚一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了四五个油纸包,大方地开口:
“没事的道友,今天管够。”
敖正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就这样,两个仙人外加一人一狼,在城外的小茶摊上吃了小半个时辰的烧鸡。
虽然诡异,但是也和谐。
一顿下来,狼君大人积攒了多年的库存减去了不少。
“这下好了。”
心魔忍不住在识海之中开口:
“狼君大人计划通,这样一来需要薛桐他们吃的东西少了很多。”
薛岚在心中狂笑:
“谬赞了谬赞了。”
心魔:“你不会认为我真的是在夸你吧?”
敖正这一顿吃得很开心,思索着自己之后行云布雨之后也可以去凡间城池走走。
不为别的,吃点儿东西也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敖正期待地看向薛岚。
真想知道这位朗道友的烧鸡从哪里买的,风味独特啊。
薛岚收拾完桌子上的盘子,一转头就看了眼睛亮晶晶的敖正。
狼君大人微微皱眉,传音给心魔:
“他干什么,这么快就看我不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