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狼君大人想多了。
心思单纯的老白龙没有什么坏心思,纯粹就是吃馋了。
但是薛岚没办法告诉他烧鸡哪里来的。
先不说这东西压根不是幻境之中的,就单说那个风味独特。
她能和别人说风味独特是放在空间缓慢流动的地方七八年吗?
当然不行!
“啊这个……”狼君大人有些为难地搓搓手:
“这是朗某一个多年好友从下界带来的。若是非要说个位置。”
她神色认真无比:
“大概是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吧!”
敖正就算是再蠢也知道薛岚是在搪塞他了。
青年表情有些不好,正好风雨城这一场雨应该收了。
于是他匆匆告别,化为白龙直飞天际,收雨云去了。
狼君大人在下面目送他离去,满心愧疚:
“这样糊弄老人家确实有些不太好,看来出去后要亲自去瀚海龙域赔罪。”
心魔微微皱眉:“你说错话了吧,不应该是。”
“这老家伙年轻了就是硬气,敢和我甩脸子。过段时间一定找机会去瀚海龙域给他胡子拔光!”
识海中薛岚的妖魂抬手拍了一下心魔的脑袋。
“胡说什么呢,我才不是这么容易迁怒的人。”
心魔:“存疑。”
敖正离开,茶摊之上只剩下了薛岚二人和郑瑛。
郑掌门这一顿饭吃的很舒心。
菜色单一但是扎实,道友诡异好在和蔼。
最重要的是,没有花一分钱。
中年女子笑眯眯地看向薛岚二人,说出的话让玄都道君心中一惊:
“二位不是此界之人吧。”
“或者说,至少不是此时之人。”
语气坚定从容。
玄都道君轻笑一声开口:
“如郑道友所言,我二人确实不是此界此时之人。”
“付某十分好奇,郑道友是怎么看出来的?”
郑瑛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从放在一边的背篓之中拿出来一个泛黄的本子。
纸页被她迅速翻开,哗哗作响。
几息之后,郑瑛指尖落在一页之上,神情轻快笃定:
“地脉。”
玄都道君明白了。
元明界地脉长久变化,其中生灵出声的时候多多少少带着地脉的气息。
而地脉每一阶段的气息,就像是树的年轮一样。
她和薛岚出生在幻境时间线之后,气息和如今的地脉对不上。
想到这里,玄都道君和薛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惊艳和欣赏。
还有一抹淡淡的惋惜。
“二位为何露出这种表情?”
郑瑛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脸上的表情非常平淡。
数百年的不断奔波让她看上去风尘仆仆,但是一双眼睛之中满是傲气。
心魔突然给薛岚传音:
“也许你想像得没有错。”
“文字之中居住得确实是一个六百岁的活泼灵魂,心思敏捷,善于观察。在自己擅长的道路上有绝对的自信。”
“而饱经风霜的成熟外貌,只不过是皮囊。”
“薛岚。”
心魔感慨道:“一个人的外表无须和内里相照应。”
看到薛岚二人并未说话,郑瑛继续翻动着手中的本子。
如此一刻钟后,她再次开口:
“二位,是从外面来的吧?”
薛岚微微皱眉:
“郑道友是怎么知道的?”
“还真让我猜对了。”
郑瑛语气之中满是得意:“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她的指尖从一幅幅地脉图上掠过,声音听上去有些悲伤:
“地脉没有变过。”
“元明界的地脉十年一小变,支流分离,千年一大变,可能改道换流。”
“但是最近两百年,地脉一成不变。”
郑瑛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痛苦,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也许不仅仅是最近两百年,也有可能是两千年……”
她抬头看向薛岚二人,郑重询问:
“元明界,过去了多少年?”
“从我……死的时候。”
薛岚心中一跳。
郑瑛居然可以猜到这里。
看到她惊讶的表情,郑瑛抬手抚摸着背篓里面的丁兰尺:
“前辈不要惊讶,我们堪舆人就是这样的。”
“以身为尺,丈量天地。”
“以命为数,测算地理。”
元明界每一个活着的生灵,其生命都和元明界高度绑定,同乘着一艘名叫“时间”的大船。
但是幻境之中不同。
画奴只是一只魔族,没有办法缔造出同步运行的小世界。
在郑瑛和幻境之中,它只能选择一个“活物”来运行。
当然,画奴也不是傻子。
它为郑瑛打造了一个很逼真的元明界,有四时变化和地脉迁移。
可惜这种迁移是有规律的。
寻常修士不会去关心两百年前的一座山和一百年前有什么不同,但是郑瑛会。
行雨派修士一生沐风栉雨,为的就是丈量天地。
她了解元明界,像了解自己手上的裂口一般。
薛岚看着她,缓缓开口:“四千年。”
“距离道友身死道消,已经过去了四千年。”
郑瑛张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是最后只发出了一声空叹。
她看着自己手中还没有画完的地脉图,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
“四千年好长啊。”
长到有她的六辈子。
长到她可以将整个元明界测绘一遍,描摹清楚每一座小山,每一块青石。
可惜,是在她死后的四千年。
收起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郑瑛笑着看向薛岚二人:
“两位道友自外界而来找郑瑛,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玄都道君欲言又止。
“无事。”
郑瑛温和地看着她:“道友但说无妨。”
玄都道君下定决心开口:
“郑道友料事如神,我二人进入此方天地,确有要事……”
玄都道君将闻淅的事情全部告诉郑瑛。郑瑛中途看了好几次薛岚,目光之中满是钦佩。
“二位道友放心。此方天地为我而生,寻找那位小友的任务便交给我了。二位可以放心寻找记忆破绽,去看自己想看的东西。”
“只是……”
郑瑛缓缓看向玄都道君:
“郑瑛有一事央求付道友。”
“若是我开导了那位闻小友,可否让他传我行雨派衣钵。”
她笑得坦荡快乐:
“毕竟我已经见不到四千年后的元明界了。”
自从发现自己可能生活在一个幻境之中的那天开始,郑瑛就在等一个外界之人。
她想要知道关于自己命运的答案,想要知道真正的元明界怎么样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保住行雨派的传承。
行雨派所有的弟子都在这个幻境之中,郑瑛知道宗门道统八成已经全部覆灭。
但是她不甘心。
“作为行雨派最后一代掌门,我不甘心。”
女子声音沙哑厚重,语气中满是不甘。
“自元明界遭难,行雨派奔波于天地之间数千年,一笔一划将元明界记录在册。我不甘心如此成果就此埋没在时间长河之中。”
郑瑛狂热地看向薛岚: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位大人应当掌握了一部分时空法则吧。”
薛岚好奇地开口:
“元明界的地脉居然还会记录这种东西。”
郑瑛摇头为她解惑:
“地脉自然不会记录大人的修行之道,它给生灵打上的烙印,顶多就是记录个何时何年。”
“我之所以能知道大人掌握了时空法则,是因为大人的时间,少了一段。”
薛岚恍然大悟。
她在时间长河之中不断沉浮的那一千年,元明界的地脉没有影响到她。
薛岚缺了一段印记,意味着她曾经躲过了时间。
而元明界中能影响时间的力量,唯有时空法则。
狼君大人看向郑瑛的时候神情之中满是欣赏,决定当一回说客,帮这位行雨派掌门游说一番。
“玄都道友。”
她看向身边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同意闻淅接受行雨派传承的玄都道君,语气轻快自然:
“天大的机缘难得一遇啊。”
狼君大人开始后悔这次来上界没有带几个万工坊的孩子了。
她心想着若是玄都道君考虑到弟子的心性不同意,她就试着把陆风拉进来学学。
反正天道之子,再大的机缘因果都接得住。
想到这里,狼君大人表示陆风是真好用啊。
先不说全方位吸引魔族方便一网打尽的体质。
单就这个无视后果的全自动机缘收集系统,她就十分满意。
玄都道君也不傻。作为在历史之中陨落的上古宗门,行雨派的传承如薛岚所说,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但是……总要问过孩子是不是。
闻淅虽然自小双腿残疾,性格谦和。但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孩子。
玄都道君不想替他做决定,于是玄都道君对着郑瑛拱手行礼道:
“付某自然是愿意弟子得到机缘,但传承衣钵一事……”
“我知道了付道友。”
玄都道君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郑瑛打断了,她以为郑瑛不教了。焦急地想要解释。
“郑道友,我不是拒绝……”
郑瑛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急:
“我知道付道友的意思,传承一事,我会亲自去和这位小友说。”
“一切但凭他的意愿。”
玄都道君刚准备放心,就听见了薛岚带着笑意的声音:
“若是闻淅小友不愿接受传承,我这边也有个小弟子,可以教导一二。”
玄都道君冲着薛岚眨眨眼睛:“哪个弟子?”
薛岚冲着她比划了两下:“薛桐旁边大高个,长得很好看的那个。”
玄都道君瞬间想起来是哪个了,毕竟陆风作为天道之子,相貌着实出挑。
“大人不问问孩子的意见吗?”
狼君大人斩钉截铁开口:
“不用!”
“我从来不问他的意见。”
守在外面的陆风突然后背一凉,但是他已经习惯了。
青年抱着自己搓了搓,像一只蜷缩着的蜘蛛。
注意到他的举动,薛桐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我感觉大人要给我派活了,心中有不好地预感。”
薛桐表情微微一愣,然后搓了搓青年的后背:
“没事,等熬过这一阵儿你就成角了。”
陆风都不知道怎么回她,趁着薛岚的任务还没有下放,闭目养神去了。
画奴的幻境是为了郑瑛量身打造的,在这片幻境之中,她是唯一的神。
在得到了玄都道君提供的闻淅的气息之后,郑瑛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同在幻境之中的他。
“既然已经找到了那位小友,那郑瑛便去见上一见。”
郑瑛起身背起放在地上的背篓,然后对着薛岚伸手:
“朗道友可还有点心,此去路途遥远,郑瑛要带些干粮。”
她讨饭的动作过于熟练,薛岚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狼君大人知道她在要什么之后,直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六层的油纸包。
郑瑛看看油纸包,又看看薛岚:
“大人的时空之术,还用在了这种事情上?”
“民以食为天,狼和你们人族不一样,是要吃东西的。”
薛岚又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把冰糖葫芦,熟练地插在郑瑛背篓里的拂尘之上。
郑瑛实在忍不住开口:
“前辈,这是宗门至宝,第一代掌门传下来的。”
薛岚看了一眼那被布条缠过的拂尘:“这不是被你弄断过一回吗?”
郑瑛:好像,说的有点儿道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郑瑛的背篓里面便被薛岚塞满了东西。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居然从这位外界前辈的眼中看见了些许……慈祥。
郑瑛好奇地开口:
“不知道朗道友……”
狼君大人预判了她的问题,干净利落地开口:
“我比你小一千六百岁。”
“那你看上去这么老?”郑瑛下意识开口,然后似乎是觉得自己言语不妥,又补充了一句:
“你看上去心这么老。”
薛岚微微一愣,随后看向郑瑛。
外表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女子,衣着朴素,风尘仆仆。
但是一双眼睛之中却流露出同外表严重不符的少年锐气,其中混杂着一种释然的快乐。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蜜饯塞到郑瑛手里:
“因为我活到了三千三百岁,活了两辈子。”
“那你呢,为什么小小年纪这副样子?”
郑瑛快乐地接过那把蜜饯,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因为天地不老。”
日月流转,地脉变迁。
天地不老,观天地者,一颗初心永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