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李教授把寒月沁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墙上挂着一幅某新型步枪的设计草图。桌上放着一把拆解到一半的试验枪,零件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
李教授示意寒月沁坐下,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对导气机构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本科课程的范围。”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你之前接触过枪械设计?”
寒月沁沉默了一瞬。
“接触过一些。”她说。
李教授看着她,那双被老花镜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你知道国内目前最先进的步枪导气系统是什么结构吗?”
“活塞短行程,带气体调节器。”
寒月沁回答,“有三档可调——正常工况、恶劣工况、发射枪榴弹工况。其中恶劣工况档位加大了导气孔直径,增加燃气流量,保证在积碳严重或低温条件下仍能可靠工作。”
李教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设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个问题超出了课堂讨论的范畴,甚至超出了本科生科研项目的范畴。这是一个真正的研究课题。
寒月沁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然后说:“气体调节器的档位设计是基于离散工况的,无法根据实际污染程度连续调节。如果能设计一种自适应导气系统,根据枪机框后退速度实时调节导气孔的有效面积,可以在保证可靠性的同时减少后坐力,提高射击精度。”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样会增加系统的复杂性,对材料和加工精度的要求也会大幅提高。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靠性可能会受到影响。”
李教授沉默了,到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论文集,翻到其中一页,放在寒月沁面前。
那是一篇关于“自适应导气系统”的学术论文,发表于三年前,作者是……李振华。
寒月沁的目光在论文标题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你写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教授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意。
“你刚才说的那些,和这篇论文的核心观点基本一致。”
他说,“但你说得更简洁,更直接。而且你没有看过这篇论文——我能看出来。”
寒月沁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兴趣……”
李教授斟酌着措辞,“转到机械工程学院来?我给你申请硕博连读。以你的基础,三年内拿硕士学位,五年内拿博士学位,没有问题。”
教室里,萧雪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板书的内容,但她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她想起寒月沁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气体动力学、孔口出流公式、动量定理——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两个月前,她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高中三年,体育成绩全校第一,文化课名列前茅,被国防科大指挥系录取的时候,她是全县的骄傲。她以为到了军校,自己就算不是最优秀的,至少也是第一梯队。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第一梯队。
她连第二梯队都算不上。
在寒月沁面前,她和那些“吊车尾”的学员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差距大小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差距的问题。
“想什么呢?”秦诗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雪回过神,看到秦诗语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淡淡的。
“没什么。”
萧雪说,“就是觉得……有点受打击。”
秦诗语看了她一眼,没有安慰,没有嘲讽,只是说了一句:“习惯了就好。”
这话听起来很冷漠,但萧雪听出了里面的意思——秦诗语也在受打击,只是她选择用“习惯”来应对。
“你觉得她到底是什么人?”萧雪低声问。
秦诗语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她说,“但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玄乎,但萧雪莫名觉得有道理。寒月沁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知识、技能、思维方式——不像是后天学来的,更像是……本来就长在她身上的。就像呼吸、心跳、眨眼一样自然。
自然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她和别人不一样。
秦诗语收起笔记本,朝教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寒月沁的座位。
空荡荡的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没有笔。就像这个座位上从来没有人坐过。
她想起寒月沁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那种状态——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微不足道。
对她来说是微不足道,对其他人来说是降维打击。
秦诗语转身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要去图书馆。不是因为她想看书,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消化一下今天课堂上受到的冲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她的影子在光带之间穿梭,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的经历。她在岸上看了很久,觉得水很浅,觉得自己一跳进去就能踩到底。等她真的跳进去了,才发现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深到她的脚根本够不到底。
她拼命地划水,拼命地蹬腿,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从她身边游过去,动作轻松得像在散步,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那个人不是游得快,是根本不需要费力。因为水对她来说,就到腰那么深。
寒月沁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她游得更好,而是因为她站的地方,水本来就更浅。
秦诗语深吸一口气,推开图书馆的门。
————
同一时间,教官会议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位于指挥系教学楼二层。一张长条桌占据了房间的大半空间,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几本教材和几个搪瓷茶杯。
墙上的黑板写着“教学研讨会”几个字,粉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赵刚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射击教研室的王建国教官,旁边是战术教研室的刘卫国教官和体能教研室的孙志强教官。
四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成绩汇总表,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个寒月沁,”王建国教官最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硝烟熏过的,
“射击课三次考核,两次满环,一次九十九环。我带了十五年射击课,没见过这样的新生。”
他把成绩表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着寒月沁的名字:“你看看这些数据——一百米精度射,满环;两百米精度射,九十九环;手枪速射,全部命中,用时比第二名快了一秒二。这是新生的成绩?这是特等射手的成绩!”
刘卫国教官翻看着战术课的成绩记录,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战术课也是。上周的模拟对抗,她带的那个小组,十五分钟拿下对方阵地,零阵亡。我做了十年战术教官,头一次见到新生在第一次对抗中打出零阵亡的战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的战术意识,不像是课本上教出来的。她的决策思路,更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是实战经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