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经验”这四个字,在军校教官的语境里,分量很重。不是参加过几次演习的那种“实战经验”,而是真正的、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体能课也是。”孙志强教官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三公里十二分十八秒,引体向上十八个,四百米障碍一分五十二秒。这些数据,放在全军体能考核里,都是优秀水平。放在新生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她的档案我看过。”赵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免试特招,毕业学校保密,综合军事素质优异。就这些,没了。”
“没了?”王建国瞪大眼睛,“一个学生的档案,就这几行字?”
“对。就这几行字。”赵刚说,“我问过教务处,教务处的回复是——档案完整,信息属实,无需补充。”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这意味着什么?”刘卫国问,声音压得很低。
赵刚看了他一眼:“意味着她的档案在更高级别的系统里,我们看不到。”
又是一阵沉默。
“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孙志强问。
赵刚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上面有人打过招呼——‘重点关注’。”
他把“重点关注”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建国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有个想法,”他缓缓开口,“能不能让她给其他学员做一次射击经验分享?她的射击技术确实好,让其他学员听听,也许能学到点什么。”
赵刚想了想,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她和其他学员的差距太大了。”赵刚说,“让她去做分享,她说的方法别人用不了,她的经验别人复制不了,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一个博士生去给小学生讲微积分,讲得再好,小学生也听不懂。”
王建国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赵刚说得有道理。
“那怎么办?”孙志强问,“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遥遥领先,其他学员看着干瞪眼?”
赵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灯光有些刺眼,他没有移开视线。
“让他们看着。”他最终说。
“什么?”
“让他们看着。”赵刚重复了一遍,“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他们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那点本事,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我们来这里,不只是教他们打枪、跑步、爬障碍。我们还要教他们一件事——学会面对差距。学会承认自己不够强。学会在被碾压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阳光穿过云层,在训练场上投下大片的光斑。远处传来学员训练的号子声,隐约而模糊。
“那个秦诗语也不错。”刘卫国打破了沉默,“战术课的表现也很突出,虽然比不上寒月沁,但在同届里已经是顶尖的了。”
“嗯。”赵刚点头,“她的底子也很好,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但她和寒月沁不一样——她的能力强,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其他学员看她,会觉得‘我努力一下也许能达到她的水平’。看寒月沁……”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看寒月沁,会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就对了。”王建国忽然说。
“什么?”
“差距。”王建国说,“不是所有差距都可以通过努力弥补的。有些差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让他们早点认识到这一点,不是坏事。”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
中午十二点,学员食堂。
这是军校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刻之一。
几百名学员同时涌入食堂,脚步声、说话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炖菜和红烧肉的香气,勾引着每一个人的食欲。
寒月沁端着餐盘走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的餐盘里饭菜和所有人一样——二两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没有多,没有少,和窗口打菜的阿姨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她刚坐下,秦诗语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这里有人吗?”秦诗语问。
“没有。”寒月沁说。
秦诗语放下餐盘,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她不是那种在意形象的人,但在公共场合,她的举止总是得体而自然,像是在某种礼仪课上训练过的。
萧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寒月沁旁边坐下。她看了看寒月沁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笑了。
“月沁,你吃的和我一模一样。”她说。
寒月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要是在东南军区第104集团侦察营那帮人,听到这句话,看到眼前寒月沁的饭量惊到了下巴都不为过,这量远不如她的所需!
要是吃的少,准时要开小灶!
“你知道吗,”萧雪一边夹菜一边说,“我们寝室的人现在都在讨论你。”
寒月沁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讨论我什么?”她问。
“讨论你是怎么做到射击满环的。”萧雪说,“有人说你是射击队出身,有人说你家是军械世家,还有人说你其实是教官派来卧底的,故意刺激我们努力训练。”
寒月沁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觉得呢?”她问。
萧雪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就是天赋好。不是那种‘比别人好一点点’的天赋,是那种‘好到没道理’的天赋。”
还有几句话她没说———
不愧是和她哥认识且关系匪浅的人!实力都是神人来的!
秦诗语抬起头,看了萧雪一眼,又看了寒月沁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寒月沁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在旁人看来,她们只是三个普通的女学员在吃午饭。但坐在她们周围的那些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过来。
三排之隔的一张桌子上,几个男兵正在吃饭,但筷子动得很慢,心思明显不在饭菜上。
“你们说,那个寒月沁到底是什么路数?”林威压低声音问。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食堂大厅,但他的身体微微侧着,目光正好可以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寒月沁所在的方向。
“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刘洋说,“但她射击课上的表现,我服。不是嘴上的服,是心里的服。”
林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洋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认输,能让他说出“服”这个字,说明他是真的被打动了。
“我也服。”坐在林威旁边的陈浩说,推了推眼镜,
“枪支机械课上,她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还没完全消化。流体力学、动量定理……我学了两年物理,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能和枪械设计联系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刘洋说,
“全班除了她,估计没第二个人能当场说出那些话。”
“秦诗语也不行?”有人问。
“秦诗语也不行。”刘洋肯定地说,“秦诗语是厉害,但她的厉害是‘人的厉害’。寒月沁的厉害是……”
他想了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是‘非人’的厉害。”林威替他说完了。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