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讼所逃路径所处深海地幔,九幽之上。介虚实之间。莫说人间的地仙不晓得他的去向,天上的神只,四方的元灵,仙宫的金仙亦是无一毫察觉。
仙气被窃一事儿,太一门秘而不宣。
即便是有那么小猫三两只,早已明白乙讼已经得逞,亦不敢声张。说来何用?他们岂敢置喙此等大能?
乙讼便这般,毫无担当,毫无顾忌,毫无留恋地走了。
两邪神自是察觉异动。却未料战端开启如此之快,中州虾壳军的遗产还未曾到手,邪神又岂能轻易退去。
梭神试着窃取龙尸,转化为柳枝孽龙。
茫茫大海有应龙尸身随波荡漾,千丈长的羽翅覆盖海面,摊开就像是一片金黄的沙滩……而龙尸之下是灵韵逸散而成的雷池。
海水被淅出盐晶,化作熔盐,又被海水冷却凝固。反反复复,已经变成了一口熔岩釜飘在海面。龙尸一点点燃烧着,矮矮的微蓝火苗不停跳跃。
一根柳条试着钻开熔盐釜。
海中爆鸣,大火挤开海水,掀起巨浪。那龙尸颤抖一下。
梭神未敢轻举妄动。生怕这应龙龙种还活着,还有灵性。
巨浪沿着潮汐往岸上扑去。
数十个真人的洞天在海岸线上绽放光芒。
一柄金光长剑刺破黑云,血红的阳神喷洒着漫天血雨从云中坠下。
那血红巨人的身形越来越小,灵光散尽之后,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八尺高的凡人。重重拍在海面上粉身碎骨。
独属真人的灵韵飘向天际。
半空金光乍现。一条通天路行下两人,俱是身着灿金铠甲,盖獬豸护胸,担兽首肩吞,金胄遮面,唯有视窗两道青光让人晓得此为鬼仙非人。
岁神殿的神将自九天而落,手持镇魂符欲将这邪修真人的亡魂镇压收走。
胡啦啦!
数不尽蛾子从海中飞出来,扑得那神将四处躲闪。
飞蛾落在肩吞之上,燃烧幽蓝的火焰。
“先退!邪神神种,不可沾染。”
“末将晓得。”
那些蛾子轰走了神将,落在海面的尸体上。蛾子开始干枯,化作血液在尸体当中流淌。
粉身碎骨的真人尸身动了动……
“示我居居,示我旦旦,生来有性,生来幽梦,生来不死……”
“多谢神君活命之恩。”
死尸抬起头,青面獠牙,生前法器尽数化作齑粉。千百年祭炼的心血亦是化作血肉开始重铸肉身。赤膊从海面上爬起来,精壮有力,一跃海崩。
邪修冲向天际,再度步入战场。
正道修士见那死者复归,力竭的修士匆匆退场。大阵有人金光万丈地冲出来,替他守住此处方位。
万剑剑冢的洞天白光一闪被人收入虚空,一道玉门砸在半空,气浪款款散四方。
天道宗地仙已经尽数参战,太一门的地仙从阴影当中走出来。
数人流光奔向沿海一带,半空张开双臂大袖挥舞。云雾凭空落下,阻绝了战场与中州大地的关联。任何太素之变皆是休想渗透人间。
蹲坐在马扎上的杨暮客拍拍膝盖,他所在的虚空之外多了两个岁神殿神将。虚空之外有一道模糊的大旗迎风招展。如同这场战争的仲裁。
“二位神官。你们说这像不像……人间的斗蛐蛐? 他们打到现在,还记得要做什么来的没?他们本该是要打地盘……地盘却被人死死守着。他们为何不退呢?”
左神将抱着膀子冷眼垂眸,“启禀紫明尊者,若打不赢,正道倾巢而出去海外围剿,你当这些邪修还活得成?豹出林中猎羔羊,人持利器竖边墙。这道理简单的很。”
风雷鼓和升阳鼓的鼓声依旧响着。
鼓点打的人心烦意乱。打得人心肝儿乱跳。
苍龙行宫援军提前抵达,落入陷阱。如今龙尸无法收回,苍龙行宫祭酒勃然大怒。勒令属下出使太一门天权星。看看他们闹个什么名堂,为援军收尸的担当都没有么?整个中州海疆皆为邪修所控,此事求援之前为何不曾讲明!今日龙种损失,尔等道门须得给个交代。
龙行千里,速度飞快。一条金龙撞见了那守门的金乌。金乌只是淡然看看龙种,开门放行。
巧了天道宗的宗主云深还在太一门。
乙恒就此决定,趁此良机举办一次照会。
天权星开始上抬,飞出了罡风层,绕着大地元胎开始迅速绕行海路。一道道金光拔地而起,重要宗门领袖尽数被召唤到了太一门正殿当中。
长生君在北方海域显露原形,众多妖精灵修,在岛山般的龟壳上歇息。
“长生君,我等为何还不速速前往驰援?”
哗哗海浪声中,巨龟只是缓慢拨水。
神龟下属是一只穿山甲,上前拦住那急慌慌的妖精,“兄台莫要心急……莫心急。龟爷素来慢吞吞。”
那身下的老龟翻了个白眼,闭上双眼。它什么时候慢了?来往中州,驾云窜一个跟头便到地方。
“兄台。临行时祭酒大人所言,不可尽听原话之意。老夫以为,龟爷这是照顾我等。我等下三滥若主动赶上前?怕早就死光了,平白给了邪修充当血食。龟爷之意,是待正道占据上风之时,我等再参与围剿。谨防邪修拼死反击,更防其人自我等防线溃逃。”
呵……呵……呵。老龟配合它干巴巴笑了三声。
海岸线风雷滚动,一只老虎背着长戟落在地上。地面顿时龟裂。
长戟之上卷着的大旗展开,“白虎宫”三个黑色大字在烫金白色大旗上龙飞凤舞。
提起长戟一道金光落下,这虎头人身的披毛怪物砸死了众多筑基邪修。此虎乃是背生六翼的彪虎。生性虐杀,最喜恃强凌弱。
橘红旋风当中长戟大旗不停挥舞,所过之处尽是血雨腥风。
正道前来支援的小辈不得不仓皇后退。
彪虎哼哼唧唧,却又不知跟哪一个在讲话。走路自是个摇肩晃脑儿。一路血爪子印儿,它是个连鞋都不穿的。挥舞一柄长戟,似是要杀贯西东。
“虎爷您该是往东去!”
“某嗜杀非傻。杀邪修,此叫攒功德。往东?被邪修大能杀,后当屎屙出来?嘿,你少来撺掇!”
杨暮客拍着膝盖抖腿,看着那标榜白虎金煞的大旗,他又抬头看看自家的齐平大旗。
眼见时值正午。
十轮金日再次出现。天地破开了一个窟窿。
大罗金仙星君俯瞰地面。他们不看战场,只是盯着杨暮客。
天权星上有人在谈,有人在合作。紫乾都被太一门邀了过去,在云深宗主身旁默默听着。他们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事情。
但大罗金仙只是盯着杨暮客看。
杨暮客一直没再去抓幽魂。他也在等,他在等正耀,却不料金仙盯着他来看。
我与你家办事儿,公是你家的公,太平是你家的太平,贫道不过就是撬动那一角儿,抠下来一丁点儿权力。
纵然这般!都不许么?
太平大旗猎猎响着。诸位星君想要看什么?杨暮客只得主动起身作揖。他从马扎上慢吞吞地站起来,低下高傲的头。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你还真途中,为何要干预此地……为何要拘魂夺魄,为何要替人喊冤?你心有何意?”
好深刻的问题呐。杨暮客低着头,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处说起。
说他还真的宏愿吗?那个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搭嘎。
说他随心所欲?早有预谋要在此弄出声响,趁机展示他齐平道义?
说他灵机一动?见缝插针亦步亦趋地随着天道宗,开始耍弄权柄?
那便实话实说了。
“晚辈要权。”
仙人说话果真直白,只一句,“要什么权!此间之事与你何干?你要来甚权力?”
要什么权?上清门无权之时,我师尊归元天下无敌,一心为了治理浊染,治下偌大功业。结果如何?
杨暮客猛然抬头。“晚辈所要权力,只是这一方马扎。容我说话,容我悟道。我来日治理浊染,容我问明过往。赏罚分明……”
众星君的目光都随着杨暮客看去,看他指端的那个马扎。
这是一个陪看的位置,一个旁观的位置。上清门,没有这个位置。太一门,天道宗,正法教。早已经把这世界经营完整,从别人嘴里抢肉,那便是做梦。
杨暮客看着这些星君。他知道这些星君都是怕自己来抢肉的。
紫乾在天权星太一门大殿一言不发,他只是前来做事的。
人间气浪滚滚,又是一个邪修真人被打飞出来。
他抱着一个人的尸体,细细看去,那个尸体穿着灵宝眷生殿的道袍。将尸体抛去,大声呐喊,“吃了他!老夫已经打穿了大阵的一处节点……打进去!为老夫报仇!”
一道剑光袭来,锦旬动用了上清仙剑。他额头冷汗涔涔,这仙剑太过耗人。不禁心疑,紫明小儿到底是害我,还是救我。
他赶忙传音给师弟锦璨。
“你还未能封印虾邪灵性?”
久久无人应答。
地壳里好似空无一人,虾邪的气息亦是消失不见。莫不是师弟已然殒道了?可中州没有真人的灵韵逸散……锦璨师弟的九景洞天到底何处去了?
一群邪修疯了一样冲入那个节点。
锦旬不得已再次用了仙剑。直接抽干了他的丹田,抽进了金丹之中存蓄的法力。
剑光横扫长海,一气直奔北方天际。
杨暮客对着半空作揖,“晚辈将仙剑借给锦旬师兄。无私。晚辈来此展示齐平,只是抓来枉死之人问明遗愿。晚辈以为,我立下齐平,不可口说无凭。必当身体力行。”
“所以你便提前挑起正邪争端?以你的大气运搅动世间不宁?”
“若无晚辈此战可免?”
“诡辩!”
杨暮客挺直腰杆,心中默念,吾乃气运之主,可倾听天下。天人交感之间,所在虚空变作那颗棱角万千,镜面闪闪的柰果。
他指着远方,“晚辈不曾诡辩。诸君,替晚辈辩解的人来了。”
正耀的太平道领着修士浩浩汤汤前来驰援。领头之人正是天道宗的锦章。由着客卿开路,朱雀行宫祭酒化作金鹏大鸟,迎着正午的热浪。
队伍中被众人拱卫的正耀看到了齐平道的大旗,但空中只有一面大旗。
忽然间大旗之下闪光无数,刺眼无比。光芒散射,有裂隙膨胀。
两个守护齐平大旗的神将不得不匆匆闪开。
一个人从虚空中迈步走出来。
还真的杨暮客已经许久没有真切地感受过世间了……他总是介于有无之间。
我的师傅,他总是办大事儿。他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哪里都能去得,但他没为自己争来一个不死之身。世上有没有归元无关紧要。
我今日从虚空里走出,便是要走出来一条让别人记得住我的路。至少这条路还需要我来走,他们离不得我。
他提着一个马扎,手里拿着一把玉骨折扇。
外面好一个乌烟瘴气。
两个神将赶忙飞过来护在他的左右,警惕地看着周遭。生怕有邪修赶来闹这位爷。这位爷,背后是有上清九子……可不敢让上清门闹起来。
杨暮客刷地一声甩开折扇,折扇扇面上写着“上清有情”四个大字。
一道清风吹出去,吹散半空的煞气。
杨暮客整个人金光闪耀,护体之光将邪气尽数照散。
有邪修抬头看到了齐平大旗之下的人儿。这次,再无人冷嘲热讽。
一个老头儿嘿嘿一笑,“若我冲进去死了,你可愿意听我喊冤?”
“贫道乐意!”杨暮客扇完了邪气,合上扇面握在手中。抱拳对着邪修真人一揖。
揖完了邪修,杨暮客看向南方,一脸喜色朗声道,“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恭迎齐平道众道侣……”
贾小楼化作人身,金光流火之间飞到杨暮客的身旁,与他挽着手。他们一起看着正耀被人抬到此处。
轰隆隆。半空下气浪纵横,雷霆万道。
正耀惊得无所适从。锦章推着正耀往前走。
杨暮客头顶的星君他们看不见,这是气运之主的权能。虚空直达仙宫,虚空可入人间。
但星君们还没有退去,紫明小儿当真好手段。把我太一门道子摆在台前,去做那个没有力量保驾护航的权力偶像。
上清门紫明笑对来人,一一作揖。
“贫道孤木难支。请太平道道主坐镇于此。”他拉起小楼的手,“至于这朱雀行宫援军,贫道领走了。朱雀行宫援军为我护法。太平道主坐镇一方,贫道前去发送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