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槲寄尘背了个小包袱,就出了城。
城外山脚,槲寄尘骑马停驻,只见山上雾茫茫一片,连道观也看不清。
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变成白烟,空气冷的刺骨,即使槲寄尘身穿单薄的衣裳,却也出了好些汗。如今,一停下,那股彻股骨的凉意又席卷而来,他手背冒着鸡皮疙瘩。
眼底的乌青像被人揍了一拳,不过一天一夜,下巴的胡茬冒出来,看着面色憔悴不已,连精神也恍惚了,偶尔记不清自己下一刻该干什么。
踏马而上,不消小半个时辰,槲寄尘便到了道观。
道士们晨起做早课,对于槲寄尘这个突然闯入的来者,却没有驱赶,顶多就是好奇更多。
槲寄尘早早在道观门外下马,直奔接待堂的登记处去。
接待堂里,一个小道童正打着哈欠开门出来,见到槲寄尘伸了个懒腰,才歪着脑袋解释道:“客人来早了,道馆早课还未结束,烧香祈福要等一会儿。”
“哦,我知道,我是来找人的。”槲寄尘点点头,递给他一张画像,“就是这个人,你看看,他还在道观吗?”
“找人?”小道童揉揉眼睛,拿着画像仔细回忆起来。
半晌,才挠着脑袋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善人你这画像看得很清楚,可这张脸看着太普通平平无奇了,我记得好多师兄都长这个样儿,没什么特别之处……”
越往后说,小道童声音越小,似乎是为帮不上槲寄尘的忙而有些窘迫,小脸瞥得通红,很快又把画像还给槲寄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槲寄尘想了想,又道:“没关系,多谢小道长了。那你们这儿有才来几个月的道士吗?我记得他是游历到此处的,不过道号我忘记问了,所以,能麻烦小道长帮我问问这里接待处的掌士吗?”
“啊?这……”小道童愣住了,他从小就在道观长大,游历来的道士也有几十人,走了一批又新来一个,他还真没怎么注意。而且接待堂的掌士脾气挺暴躁的,他不敢惹,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放心,我添香油钱的。”槲寄尘怕他不答应,急忙说道。毕竟,没有小孩更容易套话的人了。
“好,你等一会儿,我去叫师叔来。”小道童顿时眼睛亮了,嘴一咧立马答应下来,飞快往隔壁屋跑去。
槲寄尘扫了一眼屋内,账册之类的东西并未看见,想来应是有人专门管这些的。
不一会儿,掌士一边提鞋一边骂骂咧咧的过来,风风火火的,一看就不好惹。
小道童跟在身后低着脑袋,手指不安的绞着衣角,怯生生的抬头飞快看了槲寄尘一眼,又低着头盯着路面。
“咦?是你啊!”掌士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槲寄尘一眼后,疑惑的目光唰的一下沉了下去,语气嘲讽道:“这不是之前把我们这小小道观,当作无人之境的狂妄不羁小贼嘛!”
槲寄尘懵了,明白这是之前在药芦“借”草药的事儿被人发现了。他脸一僵,张口想解释,却罕见的沉默下来。
这事儿虽说事急从权,却也做得不地道,走的时候也没留下银钱,怪不得被人惦记那么久,被人挤兑呢!
“怎么,这次又看上什么东西了,要来“借”啊?”掌士看他脸青了又白,一副要反驳却又不得不忍的受气模样,心情终于松快几分。
“找个人,来问问。”
槲寄尘从怀里掏出备好的香油钱,想到这人没当场计较他的草药钱,又往里添了些,双手递到掌士面前,“这是说好的香油钱,怕忘了,就先给真人。”
钱袋子鼓鼓的,一看就“诚意”十足。
“哼!算你识相!”掌士脸色终于好看了些,点头一阵欣慰,朝小道童扬扬下巴,示意他接去登记。
槲寄尘把画像展开,掌士的只看一眼,语气严肃道:“跟我来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跟着掌士一路穿过拱桥游廊,走进一条九曲小径,来到一座几乎与道馆隔开的小院前。
古朴的大门上,铜环已经褪色生锈,院墙高高的,像是把里面的所有物都困住了一般。
掌士的上前叩了三下门,就站在一旁静立等候。
槲寄尘有些好奇,这里靠近风景林,院子后不远处是一片悬崖,山风猛烈呼啸,住这里真的不会寒气加重吗?
门里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刚开了门,一阵脚步声后,随着铃铛的叮咛响,院门才打开。
来人眉眼含笑,一身灰色僧袍,手持佛珠,双手合十朝二人行礼。
槲寄尘看着来人光秃秃的脑袋上,有明显戒疤的和尚,瞳孔骤缩,似乎被这眼前的一幕冲击到了。
他皱眉抬头看了看这大门上的牌匾,“清风居”,再回头看向不远处伫立的道观,眼睛眨了眨,他没看错,这里的确是道观。
一个和尚来道观干什么?
和他要找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掌士的为什么明明知道一切,却又不明说?
一连串的疑惑砸的槲寄尘心神一晃,脑瓜子嗡嗡响。
掌士将人带到,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那别有深意的回头,更是让槲寄尘摸不着头脑。
小和尚领着槲寄尘进了门,随后便去准备茶水了。
“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施主海涵。”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院墙角传来。槲寄尘转头去看,此人一身月白僧袍,双眼微合,眉目慈悲的转着手里的暗红色琉璃佛珠。
槲寄尘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喃喃道:“秋原?”
小和尚放下茶水就离开,秋原拂袖提着茶壶倒茶,茶汤袅袅上升的热气模糊了槲寄尘的视线。
“木施主记性真好,时隔几年,还记得贫僧,真是令贫僧三生有幸。”
秋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槲寄尘也不与他生分,走过去坐下,端起茶就喝。
他还不相信,都是一壶出的茶,秋原还特意给他下毒不成。
“许久不见,不知木施主近日可好啊?”秋原看着槲寄尘急吼吼摆出来的画像,眼睛就像没看见一样,慢悠悠的开始客套寒暄。
眼见槲寄尘都要急出活了,也不着急,还特有闲情逸致的开玩笑。
“诶!一别往昔,不知木施主可还记得在山顶古寺,红枫禅院里,贫僧与施主朝夕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