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尘忍不住要翻白眼,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秋原大师说笑了,正事要紧,还是先来看看这画像吧。”
“哦,可真是无情,亏贫僧还惦记着木施主身上未解的迷呢!”
我身上能有什么迷?槲寄尘不信,催他赶紧看画像。
秋原煞有介事的虚虚瞄了一眼后,嘴角抽搐,斜着眼没好气的揶揄人:“贫僧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你脑子进水了不成?这人长着一张大众脸,又没有特别之处,何况贫僧又不出门,哪里认得?”
是咯!
槲寄尘猛掐大腿,秋原一个东瀛和尚在这里本就处处透着诡异,重阳节那日本就人多,他又不出门,哪里去认识这个大众脸的假道士。
“你真不记得?”槲寄尘不死心的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秋原正色道。
槲寄尘半信半疑,不甘心的收好画像,长叹了一口气后,沮丧的喝了一口茶。
大清早的就起来赶路,肚子饿得慌,事情也没个着落,槲寄尘抹了把脸,随口问道:“你不好好待在东瀛,来大月干嘛?”
“赎罪。”
吐出这两个字后,秋原立马收起肆意散漫的性子来,目含悲悯,神情庄重,难得的正经。
槲寄尘蹙眉不解,几乎怀疑自己的出现幻听了。
堂堂东瀛高僧,千里迢迢来大月赎罪?他干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了?
“你犯事儿了?”槲寄尘试探着问。
“木施主,你说,罪恶的血脉还有延续的必要吗?”
秋原不答反问,槲寄尘更加懵了,好端端的这人怎么说胡话。
“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槲寄尘小心轻声问道。
“木施主,贫僧不久就回东瀛了。”秋原没头没脑的说,从怀里掏出一枚手串,是一颗舍利子。
他将手串放到桌上,说:“长崎的早樱在明年冬雪后就开了,真希望你也能去观赏。”
槲寄尘沉默了,他可不想被再次囚禁。秋原指着舍利子说:“这个东西给你,我会早晚诵经为你祈福。”
“啊?”槲寄尘心中更是疑惑,他来时是有正事要问的,不是来收送别礼物啊!
秋原起身,眼中的落寞不再,又成了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大师模样。
他嗓音清冽,做着最后的解惑:“别担心,因果早有定数,最终都会逢凶化吉,回归正途。”
槲寄尘这句话倒是听懂了,意思就是他担心的事最后都会变好的。
他不太信神佛,顶多算是有种临死前的妄想。但想到之前秋原预言过的灾祸一说,又不得不信了几分。
槲寄尘心下安慰自己不要多想,拿起东西,说道:“好,那就多谢大师吉言了,东西我收下了,大师你多保重。”
照着来程的路往回走,槲寄尘在拐角处就看到蹲在地上抖蚂蚁的小道童。
槲寄尘迈步上前:“小道长,你怎么在这里?”
“诶,善人你来啦!”小道童闻言开心的起身,拍拍手后,从旁边石桌上拿过一个木匣,“这是师叔吩咐我给你的。”
槲寄尘接过木匣,上面并无雕刻字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匣子上了锁,却不是寻常钥匙能打开的那种,更像是做了一个机关。
槲寄尘将匣子放到包袱里,目光柔和道:“好,多谢小道长等我,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不客气,”
小道童蹲下继续玩蚂蚁,槲寄尘才迈开脚,他又道:“对了,师叔说像蚂蚁这种小虫子,不能拿脚踩,也不能徒手捏,刨个坑,里面放块肉,等蚂蚁进去了再灌水就好了。”
槲寄尘脚下一顿,小道童继续道:“还说,放火会烧着自己。”
槲寄尘转身还想问些什么,小道童将手里的树枝一扔,就跑远了,他心中大骇,久久不能平静。
这小虫子,不正是他所苦恼的吗?
这位掌士,看来还真知道点什么啊。
槲寄尘得了消息,立马快马加鞭进城处理小院里留下的东西。
他藏了一些,寄存了一些,又孤身上马,奔走赶往南疆。
一路风雨兼程,在冬月下旬的一个阴雨天里,槲寄尘终于摸到了南疆的边。
在靠山脚的破旧木屋里,槲寄尘取下惟帽,露出面容。
脸上风刮出来的裂口隐隐透出暗红的血丝,他摇摇水壶,喝了一小口润润喉,趁着天还未彻底暗下来,脚下不停的拿着弓箭去捡柴打猎。
早前在小镇上买的干巴饼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多准备一点食物的话,他一个人牵着马,只有个大概方向,还不知要在山里打转多久呢。
秋冬的猎物好打,槲寄尘自信不会饿着肚子。可南疆地势险峻,又雾障横生,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他不愿冒险,一路小心谨慎往山里去。
天还未完全阴,林子里几乎看不清路。杂草丛生,荆棘藤蔓缠绕树间,铺天盖地的遮蔽光线,林下黑乎乎的一片。
槲寄尘屏息凝神,看不清只能用心去听了。
窸窣的声响在一堆草丛里响,很细微的一声,槲寄尘耳尖一动,飞快投掷出一枚石子。
“吱!”击中了!槲寄尘赶过去扒开草丛一看,大喜过望,是一只灰白的肥兔子!
他斩下藤蔓,将兔子四肢绑起来,倒挂在一捆干柴后背着继续走。
许是南疆的土地对他再次做客的欢迎,槲寄尘这一趟收获不错。
回到木屋,他熟练的架锅添柴,不到半个时辰便煮好了有史以来第一锅能吃饱的饭。
填饱肚子后,他加班加点的处理猎物,肉干,肉片削了一大堆,为数不多的调料也见了底,还整了几把半干菌子放在火边烤着。
马儿在屋门外打了声响鼻,蹄子许是赶就了路,正不安分的刨着地。
槲寄尘借着火光看向那张记了千百遍的地形图,一时忘了神,连锅中咕嘟冒泡的沸水溢出来了都没注意。
“噗呲噗呲”,沸水浇灭了不少炭火,槲寄尘闻道一股烟熏味儿,急忙手忙脚乱的补救。
沸水放到一边放凉,等温热时才灌入水囊。槲寄尘添了柴,盖上从家里带来的薄被,又裹了一层毯子,在草堆里眯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冻僵的手脸蜷缩在被褥里,外面的火一夜未熄,槲寄尘这才感觉身体回暖没那么僵了。
天刚亮,槲寄尘立马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越往山里去,天越冷。还不到腊月,却像下雪了一样,冻得人发抖。
槲寄尘带上帽子,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看路。
背后的披风下摆已经破烂溜丢成了碎布条,鞋后跟的位置总会进水,他不得不掂了张鞋垫,又套上一双袜子,可露水还是会湿脚。
为此,他很是苦恼。没过几天,实在受不了了,就让马儿走在前面打露水,效果好了些。
可马儿甩尾巴扇他脸,不仅放屁熏他,还边走边拉,简直故意跟他对着干,要把他熏晕过去。
更气人的是,马儿没来过,总是在岔路口不听指挥,撒丫子往另一条路跑,槲寄尘拉都拉不住,还得时刻承受着被马后踢的误伤。
槲寄尘简直悔不当初,无语问苍天,当初为什么要选一匹看起来很机灵的马!
在路上又折腾了几日,槲寄尘几乎心力憔悴,灰暗着一张脸,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来到南疆第一道关卡。
此时,已进了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