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去黎家，顾苒乐和黎修能在江边没有待太久。
江面上的灯火倒影被水波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顾苒乐推着轮椅往回走。
黎修能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仰头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将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柔和的暖边。
“宝，你跟我回黎家，会不会不自在？”他问。
“不会，”顾苒乐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车上，黎修能掏出手机给黎明辉打了电话，说一会儿跟顾苒乐回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切。
黎明辉问他们想吃什么，他去准备。
顾苒乐是个吃货，一听“好吃的”三个字，耳朵都竖起来了。
她偏过头朝听筒方向凑过去，张嘴就报了几个菜名。
等黎修能挂断电话，她又让他给顾九拨了过去，说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电话那头，顾九的声音带着火气，说他都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爷，我们少吃点，”顾苒乐哄他，“等回去再补一顿夜宵。”
“哼，”顾九冷哼了一声，“你能少吃点？不吃撑你能停下来？”
“还是我爷最了解我！”
“晚上早点回来。”顾九最后丢下这一句，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后，顾苒乐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黎修能盯着手机屏幕在发呆。
“怎么了？”她问。
黎修能抬起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实话实说：“腿有点疼。”
“疼？”顾苒乐皱了一下眉，立刻找了个能靠边的位置把车停了下来。
她熄了火，侧过身，“形容一下，是怎样一种疼？”
“左腿小腿，像针扎一样，”黎修能的手按在膝盖上方，指尖微微收紧，“一下一下地跳着疼，不是持续的那种，一阵一阵的。”
顾苒乐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卷起他的裤腿。
他的小腿外观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她伸手在他小腿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按了按，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反应，又给他把了脉。
“要不，”她松开手，想了想，“我扶你下来站站？”
黎修能不太敢。
他看着平整的柏油路，目光里有一种交织着渴望和恐惧的东西，“我……能行吗？”
“男人不能说不行。”
顾苒乐没有犹豫，解开他的安全带，俯身小心地把他从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她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
“你试着左腿先用力，放心，我扶着你，绝对不会让你摔。”
黎修能“嗯”了一声，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左手扶住车门。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绷紧，像是每一块肌肉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尝试做准备。
即便只是一个准备的动作，顾苒乐也能感觉到他有多紧张。
不管是作为厉慎之还是现在的黎修能，站立行走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是渴望又恐惧的。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了。
她真的能理解，从骨子里理解他那种“想迈步却怕踩空”的心情。
可这种心疼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反而让他更难放松。
“放松点，”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就算用不上劲儿也没关系，刚开始慢慢来就好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今天站不起来，明天再试；明天站不起来，后天再试。”
她语气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太当回事的小事。
黎修能点点头，试着把重心往左腿移了一点。
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左腿隐隐有知觉，但那股知觉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感觉得到它在那里，但它不肯配合你。
他努力地想站直，可腿像是泡在沙子里的两根柱子，提不起来，也踩不实。
说是他站着，实际上他全身的重量几乎全都压在顾苒乐身上。
他试了几次，额头很快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把那股“不甘心”咽回去，但它太大了，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咽不干净。
“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些挫败，“你把我放车里吧。”
“好。”顾苒乐没有勉强他。
她弯下腰，小心地把他抱回副驾驶座上，替他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系好安全带。
她直起身，伸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
“你已经很棒了，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慢慢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就能独自站立了。以前站不起来是因为神经传导受阻，现在已经有知觉了，离能站起来也就不远了。”
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晚上回去我再给你针灸热敷一下，感觉应该会舒服很多。不过如果疼痛加剧，一定要跟我说，听到没有？”
“好，”黎修能扯了一下唇角，笑容有些勉强，“放心，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不疼就好，”顾苒乐绕回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那我们回家。”
“好。”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黎家的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在小区门口，顾苒乐远远地认出了前方那辆熟悉的车，正准备落下车窗打声招呼，后面那辆车的后座车窗先落了下来。
姜黎的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用力挥着手，“小婶婶好呀！”
顾苒乐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姜黎。”
“小婶婶，你跟我小叔什么时候结婚呀？”姜黎趴在车窗框上，“要不要跟我爸妈一起办婚礼？”
顾苒乐挑了一下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座上的黎怀瑾，然后收回视线问姜黎：“你爸找到你妈了？”
“没有。”
“那怎么结婚？”
姜黎理直气壮，“找到我妈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顾苒乐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倒也不算错。
婚礼先筹备着，把人找到了随时拉去婚礼现场，听起来也挺刺激的。
“我跟你小叔计划明天先去领证，”顾苒乐说，“婚礼的具体时间还没定，等定了再告诉你们。”
“明天领证？”姜黎立刻扭头看向前座的黎怀瑾，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不满，“爸，你到底行不行啊？小叔跟小婶婶都要领结婚证了，你还没找到我妈。”
黎怀瑾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妈偷偷联系。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黎家大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黎明辉听到车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锅铲。
“都回来了！饭菜一会儿就好，”他朝众人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你们先在客厅坐一下。”
“爷爷！”姜黎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我小叔跟小婶婶明天去领结婚证！”
“真的？！”黎明辉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握住，他转头看向黎修能，那张写满了岁月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在那一瞬间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不容易啊。
他这四个儿子，总算有一个人要结婚了。
想不到最先结婚的，还是小儿子。
顾苒乐推着黎修能走上前，在黎明辉面前停下来：“是真的。今天临时做的决定，特意回来跟您说一声。”
黎明辉眼眶一热，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好！真好！”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已经被夜色染透的天，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老伴儿，你看到了吗？咱幺儿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