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们现在去哪儿？”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老婆……”
黎修能喊顺了嘴，张嘴闭嘴都是“老婆”，像是一台刚被激活的复读机，停不下来。
顾苒乐一开始听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发麻，总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隆重感，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接。
可多听了几遍之后，居然慢慢顺耳了。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被抛进水池的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随便他了，只要他开心就好。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没有直接去黎家，而是拐去了一趟商场。
毕竟今天是领证的日子，空着手回去不太像话。
顾苒乐推着黎修能在商场里逛了一圈，给黎家的每个人都挑了一份礼物。
除了黎家人的礼物，她也给顾九、几位爷爷、周小六和裴公各自备了一份，东西都不算贵重，但每一件都是她跟黎修能一起挑的，算是两人正式结为夫妻之后的第一份心意。
选完礼物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驱车赶回黎家。
远远就看到黎家院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门口铺了一条红地毯，一直延伸到院门里面。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周围都衬得暖和了几分。
“我这一会儿是不是就要改口了？”
顾苒乐看着那两串灯笼，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黎修能偏过头看她，嘴角噙着笑意，“你说呢？”
顾苒乐张了张嘴，试着无声地叫了一下爸，唇形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我没管谁叫过‘爸’，有点叫不出口怎么办？”
黎修能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别着急，慢慢习惯就好了。今天叫不出来，明天再叫；明天叫不出来，后天再叫。他又不会跑。”
顾苒乐被他这话说得笑了。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给自己打气，凡事都有第一次，叫出声之后就没那么难了。
姜黎一直在大门口张望，远远看到两人的车子，立刻扭头冲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爷爷，爸，叔叔们，小叔叔和小婶婶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很快，黎家的男人们就从屋里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黎明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后面跟着黎家老大、老二、老三，每个人手里都没空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大门口，像一支等候多时的队伍。
顾苒乐和黎修能在车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没把车开进院子，停在了门口。
车子还没停稳，黎家老二和老三就已经快步上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弯腰把黎修能从车里小心地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到了轮椅上。
“小婶婶，”姜黎走过来，拍了拍顾苒乐的肩膀，“你一会儿推着我小叔进院子。”
顾苒乐虽然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还是点了点头。
她被安排站在黎修能身后，两手握住轮椅的扶手，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姜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摄影师——准备！”
她顿了一下，抬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看我手势！”
顾苒乐这才注意到，院子里除了黎家人之外，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扛着一台专业相机，正蹲在不远处调整镜头，听到姜黎的声音之后抬起头来，冲顾苒乐摆了一下手。
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刚见过的裴霖。
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工装马甲，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干练了不少。
“开始！”姜黎一声令下。
裴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镜头对准了门口。
与此同时，站在大门两侧的黎家男人们同时扭开了手里的礼炮。
“嘭！嘭！嘭！”
声音在正午的空气里炸开，那些写着金色喜字的红色彩纸从礼炮筒里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地落在顾苒乐和黎修能的头上和身上。
“祝小叔和小婶婶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礼炮的响声里夹着姜黎那清脆的祝福声。
顾苒乐垂眸看着面前轮椅上的男人。
他的肩膀上落了几片红色的碎纸，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嘴角弯着，眼眶有点红。
她忽然觉得，幸福在这一刻被具体化了，变得可触可碰，像那些彩纸一样落在肩头，落在地上，落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每一个角落里。
顾苒乐低头看着面前轮椅上的男人，心中默道，此后日日与君伴，岁岁年年。
到了屋里，黎明辉拿出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递给顾苒乐。
笑得眼角都堆满了细纹，“乐乐，今天你跟老四领证，一个是爸爸给你的，另一个是代表你妈妈给你准备的，没多少钱，但讨个好兆头，一定要收下。”
“这……”
顾苒乐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反应抬手拒绝，“都是一家人……这太客气了……”
她还没适应改口这件事，连拒绝都带了几分手足无措的客气。
黎明辉笑着把红包往她手里又塞了塞，“今天你跟老四领证，应该收。”
顾苒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修能。
黎修能靠在轮椅上，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新媳妇都有的，赶紧收下吧，不然爸该着急了。”
顾苒乐双手接过红包，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里，透过红纸的厚度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厚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红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黎明辉，“谢谢b……爸。”
那声“爸”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些轻，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刚学会说一个字的孩子，还不够确定自己的发音对不对。
但声音落进黎明辉耳朵里的那一瞬间，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热得发胀，烫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生之年，他总算亲眼看到儿子结婚了。
下一个愿望，希望明年他能当上爷爷。
黎家老大、老二和老三也陆续上前，每人递上一个大红包，姜黎也给准备了一个礼物。
不是普通的那种小红包，是牛皮纸袋那么大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顾苒乐抱了一满怀，低头数了数，五个大红包，一个礼物盒。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都有些发酸。
那些重量不是钱，是爱。
“我给大家也都准备了礼物，”顾苒乐把怀里的红包和礼物盒一股脑地放到黎修能腿上，“在车里，我去拿。”
“小婶婶，我跟你一起去！”姜黎立刻跟了上来。
后备箱打开，顾苒乐先从里面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递给姜黎，“看看喜不喜欢。”
姜黎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条蓝钻手链，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颜色剔透得像一滴被冻住的深海的水。
这是顾苒乐前两年买的，据说是全球就限量发售了三条，她当时遇到，觉得好看就买了两条，一条送了周小六，这条一直放在首饰间里，没戴过。
留着也是落灰，送人才有价值。
“哇塞！”姜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太漂亮了！谢谢小婶婶！”
她把手链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抬头看顾苒乐，“小婶婶，这条手链不便宜吧？”
这个牌子的珠宝就没有便宜的，这条手链跟今年春季的一款手链有点像，但比那条要漂亮多了，那条就上百万了，这条肯定不会比那条便宜。
顾苒乐笑了一下，“也没多少钱，你喜欢就好。”
“喜欢！超级喜欢！小婶婶，我太爱你了！”姜黎说着，踮起脚尖就要凑过去亲顾苒乐的脸。
她的嘴唇还没碰到顾苒乐的侧脸，一道带着明显醋意的声音从旁边横插进来，硬生生截住了她的动作。
“姜黎！”
声音有点大，带着“不许”二字，生生给姜黎吓了一跳。
“小叔，你干嘛这么大声音？”姜黎不满地瞅着黎修能。
黎修能操控轮椅上前一把将她扯开，“还问我，你要对我老婆做什么？”
“我能对小婶婶做什么？亲一下都不让，真小气！”
姜黎翻了个白眼，晃了晃手上的礼物，“我小婶婶送我的，羡慕嫉妒吧？”
“这礼物是我跟你小婶婶一起给你选的。”
“那也肯定是我小婶婶眼光好！”
黎修能下巴微扬，“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婆。”
姜黎再次翻了个白眼，将他的轮椅推开，上前挽住顾苒乐的胳膊，“小婶婶，你看我小叔那嘚瑟样。”
顾苒乐拍拍她的手，宠溺地看着自家男人，“他今天好不容易有老婆了，嘚瑟一下也是应该的。”
姜黎被这一口明晃晃的狗粮塞得无话可说，撇了撇嘴，提着礼物转身回屋了。
车边只剩了顾苒乐和黎修能两个人。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路边桂花树残留的香气，穿过红色的灯笼、穿过落了一地的彩纸、穿过他们酒红色的衣角。
两个人四目相对，忽然都笑了。
笑容不大，但足够把正午的阳光接住，再稳稳地放在对方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