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山隧道不长,但良二的黑雾在里面探得格外吃力。
隧道内壁潮湿,常年不见阳光的混凝土缝隙里滋生出某种阴冷的湿气。
像一层黏稠的薄膜附着在黑雾表面,拖慢了它的扩散速度。
良二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后座的岩永琴子却醒了。
她睁开那只完好的眼睛,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
“减速!”
狂三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公主殿下终于醒了?”
“我是认真的!减速!”岩永琴子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前面有东西。”
狂三没有立刻踩刹车,而是看了一眼良二。
良二微微点了一下头。
mpV减速,最终在隧道中段缓缓减速。
车灯照亮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路面,再往前就是一片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良二的黑雾已经先一步探了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它。
灰黑色的半透明躯体盘踞在隧道顶部,像一条被剥了皮的巨蟒,脖颈极长,皮肉破损处露出暗红色的筋膜。
主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口,正对着下方的车辆缓缓张开。
而更令人不适的是它颈侧垂挂着的那些东西——七八颗腐烂的人头,用符纸贴在脖颈上,像一串畸形的挂饰。
那些人头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瞳孔浑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这感觉可太熟悉了,良二跃跃欲试,手指按在了门把手上,随时准备下车战斗。
“别动。”岩永琴子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少见的凝重,“它不是在找我们。”
良二偏过头‘看’向她:“?”
“长颈怨灵。准确地说,是被咒术师改造过的长颈怨灵。”岩永琴子说,拐杖在脚边轻轻敲了一下,“它身上那些符纸,是咒术师用来限制和操控它的。”
“它在看什么?”
“在看来时的方向。”岩永琴子的声音低下去,“它在等什么东西从隧道另一头过来,也有可能是这条隧道的看门狗或是……门检。”
良二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靠回座椅上。
黑雾没有收回,依然锁定着那头怨灵。
但它确实没有攻击的意图——它甚至没有‘看’向这辆车,而是始终凝视着隧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个预定的猎物。
“直接过去。”良二说。
狂三踩下油门,mpV重新加速,从那头怨灵下方驶过。
经过它身下时,四糸乃抱紧了怀里的兔偶四糸奈,兜帽下的小脸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出声。
伊卡洛斯的虹膜上数据流掠过,战斗系统已经预热完毕,但良二没有下达攻击指令。
车辆驶出隧道的那一刻,阳光重新落在车身上。
良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隧道入口——那头怨灵依然盘踞在黑暗中,没有追出来。
“看来我们通过了门检,”岩永琴子说,然后意有所指地扫了一圈车内的众人,“或者我们这里,它不敢动。”
mpV继续向北行驶,大约四十分钟后,京都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这座城市与大阪不同,没有那么多高耸的玻璃幕墙,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传统建筑和偶尔冒出的寺庙塔尖。
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
但良二的黑雾捕捉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有两辆车跟着我们。”他说。
狂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色的?”
“黑色的。”良二点头,“花开院家的人。”
岩永琴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能‘看到’?”
良二说,“其中一辆车里的两个人,我见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没认错,是花开院家的龙二和魔魅流。”
狂三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要停车吗?”
“不停。”良二说,“等他们先动。”
花开院的车没有动。
他们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地跟着。
既没有加速靠近,也没有减速拉开距离,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又像是一群沉默的监视者。
直到mpV驶入京都市区,在一处路口等红灯时,右侧的黑色轿车终于加速驶上前来,与mpV并行停住。
车窗降下,露出花开院龙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良上加良。”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听说你来京都了。”
良二没有转头看他,灰眸依然‘看’着前方:“你消息挺灵通。”
“你在大阪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龙二说,“查你,不是很难的事情。”
良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他反问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红灯倒计时在跳动,还剩十二秒。
龙二的目光落在良二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过后座的岩永琴子和四糸乃。
最后落在伊卡洛斯身上,他的目光在伊卡洛斯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家主想见你。”他说。
“你们家主?为什么?”
龙二说,“你身上有些东西,他想确认。”
良二答:“我不想去。”
龙二蹙眉,“你必须去,不然我们只能一直这样跟着你,直到你离开京都的范围。”
良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行吧,带路吧,我身边的跟屁虫已经够多了。”
四糸乃把羞红地脸埋进兔偶四糸奈的绒毛里,岩永琴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龙二车内的人。
狂三打了打哈欠,对良二与什么人打交道,她毫无兴趣。
mpV跟在黑色轿车后面,穿过京都市区,驶向城北的一片传统宅邸区。
道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古朴,围墙内偶尔露出寺庙的飞檐或庭院的松枝。
最终,车辆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花开院家的家纹——一朵盛开的樱花,花瓣中央嵌着一枚阴阳五芒星。
龙二下车,示意良二跟他进去。
“伊卡洛斯、四糸乃,你们在车上等我。”良二说。
四糸乃拽住他的衣角,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很明显。
“没事。”良二说,“只是见个人。”
他推开车门,跟着龙二走进了那扇木门。
花开院家的本宅比想象中要安静。
庭院里铺着细碎的白砂,几块青石错落其间,一棵老松的枝桠伸向天空,在午后阳光下投下一片稀疏的阴影。
廊下挂着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龙二领着他穿过回廊,在一间和室前停下。
“家主就在里面。”他说,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良二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室很大,采光极好。
阳光从南侧的纸窗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光头老者,蓄着浓密修长的雪白胡须,面容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是沉淀了漫长岁月后依然锐利的刃。
第27代花开院家主——花开院秀元。
良二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然后走进去,在老者对面坐下。
黑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纸窗的纹理、地板上的木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以及面前这位老者身上那股深沉而内敛的力量。
花开院秀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二也没有开口。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秀元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老人看见有趣事物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的笑容。
“你身上有很多东西。”秀元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死气、鬼气,还有像咒力、妖气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良二的灰眸微微动了一下,小马利亚的世界的魔力,的确遥远得无法想象。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秀元继续说,“明明是人类,却比大多数妖怪都更像妖怪。明明身上缠绕着这么多不祥之物,却还活着。”
“您找我来,就是说这些?”良二问。
秀元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要来京都?”
良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来找线索。”
“什么线索?”
“关于一个组织的。”良二说,“它猎杀喰种,也猎杀人类,不分对象,不留活口。”
“它跟尸鬼合作,跟妖怪合作,也跟咒术师合作。”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
“但它在追杀我,所以我想知道它是谁。”
秀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品味一段漫长的回忆。
“你知道吗?”他开口,“京都这座城市,自古以来就是妖怪与阴阳师角力的中心。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鲜血浸透过。”
“四百年前,第13代家主与滑头鬼联手击败了羽衣狐。”
“她是盘踞京城数百年的妖怪,是花开院家的宿敌,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妖怪。”
“她被当时的家主与滑瓢联手击败后,留下诅咒——滑头鬼无法与妖怪生育后代,花开院本家的长男会早夭。”
“但羽衣狐没有死。她转世附身,化作他人,继续在暗中活动。她的目的从未改变——生下安倍晴明,让那位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复活。”
良二静静地听着。
“你遇到的这个组织,与羽衣狐的势力有没有关系,我还不能确定。”
秀元说,“但我知道,最近京都有很多妖怪在暗中聚集。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势力,行动非常谨慎,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一个时机。”秀元说,“或者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