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过了,雨来了。
智利站最后一天,赛段开进雨林——两边的树,密得遮天蔽日,地上的泥,被头一天的雨一泡,软得能没过脚脖子。
江天把车停在赛段起点,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戳了戳地上的泥——
手指头,一下没到根。
这泥——他说,能吃人。
咋说?皮埃尔在旁边问。
泥这东西,江天说,你硬给油,轮子空转,越刨越深,最后把你整个吞进去。你得顺着它——带着劲儿,滑过去。
这是旧招。他说,撒丁岛的踏尘,我在这儿,改一改。
咋改?
踏尘是干浮土,江天说,这是稀泥。干浮土,你得给油,让轮子刨起土来当抓地。稀泥——你不能刨,你得滑。
咋滑?
进泥塘之前,带着速度冲。江天比划着,进了泥,方向提前打好。给油——不能闷,得点。一下,一下。让轮子,咬住泥底下那层硬地。车身顺着滑出去,方向再反打一把,修正。
记住一条——他说,泥里,不能停。一停,就陷。
李力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力哥,江天问,轮胎呢?
泥胎。李力说,胎牙最深的那副。我给你气压,放低了两格——胎面软,吃泥深,抓地好。
江天上车,泥里见。
发车。
前半段,雨林的路,还算硬——树根夹着泥,车能跑。
雨林里,天,黑的。树冠,把太阳,全遮住了。地上,一层腐叶,踩上去,地一声,出水。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进了泥塘段,路一下子了——整条赛道,变成一锅粥,车轮子压上去,一声,陷下去半个巴掌。
江天按自己说的办——
进第一个泥塘,他带着速度冲进去。
进泥的一瞬间,方向提前打好——往左,斜着切。
给油,不点闷——嗡、嗡、嗡,一下一下地给。每一下,都是一脚油,半秒,松开。再一脚,半秒,再松开。
车身地一声,顺着泥面,滑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轮胎,在泥里,咕叽咕叽地咬。不是咬住,是搅。搅着泥,找到底下那层硬地,咬一口,滑一步。
方向盘,在手里,越来越轻。泥里,方向,不好打。他得用点力气,才能把车头,掰过来。
出来的时候,车轮带起的泥,甩了车尾一脸。
成了。江天说,这招,叫踏泥——踏尘的弟弟。
第二个泥塘,第三个泥塘——他都是这个开法:带着速度冲,方向提前打,给油点着来,车身滑出去,反打修正。
一个泥塘都没停。
第四个泥塘,出事了。
江天正滑着,电台里,忽然炸起来——不是皮埃尔的声音,是解说、是赛会的广播,乱糟糟的:
特瓦拉!特瓦拉的车,陷在第四个泥塘里了!
轮子空转!他在刨泥!越刨越深!
半个车身,都进去了!
江天在车里,听见了。
他前面,就是第四个泥塘的出口。
按规矩,赛段里,陷车是自己的事——你刨不出来,是你的命。别人不能停,停了,就是送时间。
江天松了油门。
车,地一声,在泥塘出口,停了。
江天!皮埃尔在电台里喊,你停这儿干啥?!时间!时间在走!
等一下。江天说。
等啥?!
等他刨出来。江天说。
你——皮埃尔急了,你停一秒,就少一分!这站积分,你知道多紧?
我知道。江天说,但我要是从他旁边开过去,把一车泥,甩他脸上——
那我江天,赢了这一站,丢了这个人。
你——
你别劝。江天说,我有数。
他没下车——泥里下车,自己也得陷进去。
他就停在出口,隔着半段泥塘,看着特瓦拉那边。
泥塘里,特瓦拉的车,轮子唰唰唰地空转,泥花甩得到处都是,车身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闷给油了。江天自言自语,泥里闷给油,越刨越深——他这是,把自己埋了。
听着——江天按下电台,切到对手频道,特瓦拉!
泥塘里,特瓦拉的声音,喘着:干啥?
别闷给油!江天喊,点!一下一下地给!方向反打!让轮子咬底下硬地!
特瓦拉那边,愣了一下。
你——他说,你在教我?
我在救你。江天说,你按我说的做——点油,反打。
泥塘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轮子地一声——咬硬地了。
车,地一声,从泥里,蹿了出来。
特瓦拉的车,一声,冲出泥塘,停在江天旁边。
两车并排,都一身泥。
特瓦拉摇下车窗,看着江天。
江天也摇下车窗,看着他。
两个人,都一身泥,满脸汗,对视了半天。
特瓦拉先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又气又笑的笑:
你停在这儿,等我?
等你。江天说。
你知道这一下,你损失多少时间?
知道。江天说,十几秒。
十几秒——特瓦拉说,你知不知道,这站咱俩积分,咬得多死?十几秒,就是一个名次。
我知道。江天说。
那你还停?
因为,江天说,我要是从你泥塘旁边,一给油跑了,把泥甩你一脸——
那我赢的,不是你。是个,陷在泥里的倒霉蛋。
那赢了,他说,也不光彩。
特瓦拉看着他,半天,收了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江天。
你这个人——他说,我跑了二十年拉力,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
哪样?
对手陷车,你停车等。他说,你还在电台里,教我怎么出来。
你——他说,你到底是来比赛的,还是来交朋友的?
江天乐了:
两样都是。他说,比赛,我要赢。朋友,我也要。
赢你,我要赢得干干净净。等你——是我愿意。
特瓦拉看了他半天,忽然,伸出一只泥手,隔着车窗,跟江天,碰了一下拳。
他说,这十几秒,我记着。
下回,他说,我不欠你。
别下回了。江天说,现在,跑。
两车,一前一后,蹿了出去。
赛段结束,成绩出来——
江天,赛段第一。
特瓦拉,第二,落后江天,八秒。
八秒?皮埃尔在数据板上,愣了,你停了十几秒,还比他快八秒?
因为我过泥塘,一个没停。江天说,他陷了一次,刨出来,就丢了三十秒。
我等他十几秒,他说,他反倒,欠我十几秒。
这笔账——任莹莹在旁边,抱着个小本,江天,你这账,算反了。
没反。江天说,账分两种。一种是计时表上的账,一种是人心上的账。
计时表上,我赢了八秒。他说,人心上——
他特瓦拉,从今往后,见了我,得先笑一下。
任莹莹看着他,笑了:
你这人。她说,跑个车,跑出人情世故来了。
不是人情世故。江天说,是——赢,也要赢得漂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雨林上面的天——
雾,散了。
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江天,坐在车里。一身泥。他,摇下车窗。雨林的风,吹进来。湿的,热的,带着腐叶和野花的味道。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清脆。
他,看着那道阳光。泥,干了。身上,黏糊糊的。他,笑了笑。
等了十几秒,换一个朋友。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