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站,收官。
成绩榜打出来的时候,皮埃尔举着那个小本子,手都在抖:
江天,你看——
江天走过去,接过来一看。
智利站,赛段第一,积分二十五分,进账。
总积分榜往上一拉——
江天,总分,跟特瓦拉,差四分。
四分。江天说。
四分。皮埃尔说,就差四分。一个赛段冠军的事。
今年,他说,你俩从赛季初咬到现在,就差这四分。下一站巴拉圭——再咬。
江天看着那个数字,半天,说了一句:
四分,够吃一顿火锅了。
你还想着火锅?皮埃尔说,这四分,是全世界的拉力!
拉力也是人跑的。江天说,人跑的,就得吃饭。
他把本子还给皮埃尔,转身,往服务区走:
我去看看我媳妇。
服务区的帐篷里,任莹莹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个氧气面罩。
面罩挂在氧气瓶上——那是两天前,江天给她备的两瓶氧。
帐篷里,闷。一层帆布,挡着外面的太阳,但热气,还是透进来。地上,铺着一块防潮垫。垫子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笔,还有半瓶水。
她脸色有点白,额头上,一层细汗。肚子,已经显怀了——六个月,挺得老高。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莹莹。江天掀开帐篷,你咋了?
没事。任莹莹喘了口气,把氧气面罩,从鼻子上挪开,就是,海拔高,气短。吸一口,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有点短。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口。江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医生咋说的?
医生说,任莹莹说,我这月份,在两千米海拔上,是有点勉强。让我,别硬撑。
那咱不跑了。江天说,退赛。这站积分不要了。
你说啥?任莹莹眼睛一瞪。
我说,退赛。江天说,你在这儿吸氧,我在赛道上跑——我跑不痛快。你这身体,比那四分,金贵。
江天。任莹莹把氧气面罩,往旁边一放,坐直了。
你听我说。她说,这四分,是你跟特瓦拉,咬了一整个赛季的四分。你现在退赛——他特瓦拉,明天上飞机,都得笑出声。
你笑不出声,我笑得出。江天说,我媳妇的命,比冠军金贵。
我命好好的。任莹莹说,我就是气短,吸口氧的事。医生没说让我卧床——他说,别剧烈运动。我坐服务区里记个账,算剧烈运动?
那你也——
江天。任莹莹打断他,你记不记得,中欧站,我在车上,你留手,输了一站?
记得。
那站,你输得服不服?
江天说,输得服气。
那你现在,任莹莹说,就想让我,再当一次,拖你后腿的人?
我没那意思——
你有。任莹莹说,你现在,心里那个小人,在跟你说——媳妇吸氧呢,我别跑了,陪她
那个小人,她说,你把他掐死。
我——
你跑你的。任莹莹说,我吸我的氧。你跑完赛段,回来,我在这儿,给你报账。
我肚子里这个,她拍了拍,比你想的结实。他在我肚子里,听着你赛车的声音,长了六个月了——他早就习惯了。
江天看着她,半天,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肚子上。
小小车手。他说,你妈,让你爸,接着跑。
肚子里,地动了一下。
你看。任莹莹笑了,他说,行。
帐篷外,特瓦拉路过。
他本来是来服务区,接自己的技师的——路过帐篷口,一眼,看见了里面的氧气瓶、看见任莹莹那张大肚子、看见江天蹲在那儿,把脸贴在他媳妇肚子上。
他停了一下。
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跟自己的领航员,说了一句:
江天这个人。
咋了?领航员问。
他在赛道上,特瓦拉说,是个疯子。雾里一百,泥里点油。
可他一下车——他说,蹲在他媳妇肚子上,像条狗。
领航员乐了:这不好吗?
特瓦拉说,好得很。
他要是光疯,我不怕他。他说,他疯完了,还能蹲下来——
这种人,他说,你赢不了。
傍晚,车队收工,往机场走。
服务区的小灶房里,老王炖了一锅鸡汤,端出来,一人一碗。
老王说,智利站,收官!喝汤!
克莱顿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师傅!咱这站,雾里一百,泥里点油,等特瓦拉——这站,能吹一辈子!
吹啥一辈子。江天说,跑比赛,又不是说书。
那也是吹!克莱顿说,我跟人说,我师傅,五米雾里闭着眼开——谁信?
你别说。江天说,你说了,人家以为你疯了。
那我心里,疯一下,行不行?
江天乐了,你心里疯,别往外说。
李力蹲在旁边,捧着碗,喝了一口汤,半天,说了一句:
空燃比,这站,调对了。
就这一句?克莱顿说。
就这一句。李力说,下站红土,我再调。
力哥,江天问,巴拉圭四十度,车咋治?
散热。李力说,四十度,水箱开锅。我今晚,画图纸。
你画图纸,江天说,我喝汤。咱俩,分工。
李力说。
老王在旁边,听着一桌子人说话,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喝!都喝!喝完了,上飞机,回家!
王叔,克莱顿说,咱下一站,巴拉圭,你跟不跟?
老王说,你媳妇在,我就跟。我不去,谁给你们炖汤?
那莹莹姐——
她吸氧,我炖汤。老王说,她补氧,我补汤。俩补一块儿,啥高原四十度,都不怕。
一桌子人,全乐了。
江天坐在大巴上,靠着车窗,任莹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氧气面罩的带子。
皮埃尔翻着积分榜,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天。
四分。他说,巴拉圭,四十度红土。伊万的主场。他放话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让他说。江天说。
你不紧张?
紧张啥?江天说,主场,是给别人喊的。赛道,是自己跑的。
伊万,他说,他在主场放话,是怕。他不怕,他不喊。
那你——
江天看了一眼肩上的任莹莹,又看了一眼窗外安第斯的雪山。
我下一站,他说,带着我媳妇,去他主场,把他的地盘,跑成我的。
大巴,轰隆隆地,往机场开。
山里面,雾,又起来了。
江天看着那片雾,笑了一下——
雾行,他自言自语,下回,去的地方,雾更大。
到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任莹莹,我把我媳妇,搁在离雾最远的地方。
她安心吸氧,他说,我安心,疯。
大巴,在山路上,盘旋。窗外,安第斯的雪山,白得刺眼。阳光,照在雪顶上,反着金光。任莹莹,在他肩上,睡得沉。她的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根氧气管。
江天,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他,靠在车窗上。玻璃,凉的。他,看着外面。
下一站,巴拉圭。红土。四十度。伊万的主场。
他,不怕。他,什么时候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