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巴拉圭。
舱门一开,热浪地一声,扑进来——不是智利那种干凉,是那种,跟掀开蒸笼盖似的,又热又闷。
江天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都着了火:
这温度,他说,多少度?
四十。皮埃尔在旁边说,地表温度,五十六。
五十六?江天说,那鸡蛋打在地上,能熟不?
皮埃尔说,当地人,煎鸡蛋,都不用锅。
那这车,江天说,跑两圈,不得开锅?
你问对人了。皮埃尔说,李力这两天,没干别的,光给你这车,装散热。
赛段在城外——一进山,路就变了。
不是柏油,不是碎石——是红土。
整个地面,都是红的。晒得发白,踩上去,地一下,脚陷下去半截,红土像红色的面粉,从脚面上漫过去。
这就是红土浮层。皮埃尔说,太阳晒了三个月,底下是硬的,上面这一层,全是粉。
车轮压上去——
皮埃尔说,你硬开,车轮切进去,刨着走,跟在泥里一样。
这跟撒丁岛的浮石,江天蹲下,抓了一把红土,在手里捻了捻,有点像。
不一样。皮埃尔说,撒丁岛的浮石,是石头,硬的。这红土——是粉,黏的。
粉加黏——江天说,那车开上去,不是跑,是在面粉里,滑。
皮埃尔说,所以这站,我们的招数,得改。
改成啥?
改成——皮埃尔说,你自己想。你每年,都能想出来一个。
下午,江天上了车,在红土路上,跑了两圈试跑。
头一圈,他按平常的开法——给油,进弯。
车头一压进红土浮层,地一声,轮胎陷进去了半截。
咔啦啦啦——红土颗粒打在底盘上,声音跟撒丁岛的浮石,完全不一样。
浮石打底盘,是的,石头硬。
这红土,是的——粉,黏,像有人拿一把沙子,往你车底下扬。
陷了。江天说,硬开,就陷。
他把车停下来,下车,蹲在轮胎印边上看——
两道车辙,深得能放进去一个拳头。
这要在赛段里这么跑,他说,两公里,我就得把胎,刨光了。
第二圈,他换了个开法——
进红土之前,提前把速度提起来。进了浮层,不松油,不重刹,就那么,让车在面粉上。
唰唰唰——
轮胎,没切进去。车,是浮在红土表面的,像一块,在水面上漂的木头。
他的脚,在油门上,踩着。不是全油,是八成。红土浮层,不敢全油——全油,轮子空转,刨起来。八成,够快,也够稳。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左右微调。左半寸,右半寸。每一次微调,都在修正车在红土上的侧滑。
入弯的时候,他提前十米,收油。不是一脚踩死刹车,是轻轻带一点,让车身,在红土上,稳稳地转过来。
出弯的时候,他不急着全油。先给三成,等轮胎咬住,再加到五成,最后,才全油。
一步一步。稳。
太阳,晒在红土上,土,泛着一层淡淡的热气。路两边的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腥味。远处,有一只鸟,在红土坡上,飞了一圈,又落了。
成了!江天说,这玩意儿,不能压,得飘。
他试着,在浮层上,点了一脚刹车——
车,地一下,轮胎切进浮层,整个车头,往下一沉。
不能刹车!他说,刹车就沉,沉了就切,切了就刨!
他慢慢把车速降下来,把车开出红土,回到服务区。
李力蹲在车边,看了看那四个胎——胎面,一层红粉,干干净净。
胎没刨。李力说。
飘着开,胎就不刨。江天说,力哥,这站,胎压,再放低一点——让胎,更软,更能在粉上。
放多少?
放零点一五。江天说。
零点一五——李力在心里算了算,行。放完,胎温会高。
高就高。江天说,跑完,我松油降温。
李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拿着压力表,去调胎了。
发布会。
江天刚坐下,伊万就进来了。
二十一岁的北欧小子,头发剪得利落,一身厂商队服,身后,跟着一群举着小旗子的拉美车迷——红色的小旗,上面印着他的号码。
他走到台上,拿过话筒,看了江天一眼,用那种,还是生硬得像在念课文的中文,说了一句:
这里,是我的地盘。
现场,车迷地一声,欢呼起来。
记者们,全把镜头,对到江天脸上。
江天拿起话筒,笑了笑:
地盘?
伊万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我问你,江天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我二十一的时候,江天说,在中国,送外卖。一天,跑三百单。
你送外卖?伊万愣了。
送外卖。江天说,电动车,四十码,在你们眼里,那叫慢。可我那时候,一天跑三百单——哪条巷子近,哪个红绿灯短,哪栋楼的电梯慢——我全记在脑子里。
为啥?
因为,江天说,送外卖,地盘不是你说的。是跑出来的。
你说,这儿是你的地盘。他说,那咱明天,赛道上见。谁跑第一,这地盘,就是谁的。
他说,是你的。赛道——是我的。
现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地一下,响起来。
伊万拿着话筒,脸憋得通红,半天,憋出来一句:
赛道上,见。
发布会散了,任莹莹在酒店门口,等他。
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站在树荫底下,手里,举着一把小扇子,呼嗒呼嗒地扇。
你听着了?江天走过去。
听着了。任莹莹说,电视直播,全城都看着呢。
那你觉得,我刚才那话,说得,帅不帅?
帅啥。任莹莹翻了个白眼,二十一岁的孩子,你跟他讲送外卖——你不怕他笑话你?
他笑话我,是他的事。江天说,我跑我的。
你呀。任莹莹说,都要当爹的人了,嘴上,还是没个把门的。
嘴上没把门,江天说,手上有准头。明天,我把他那句我的地盘,跑成你的地盘,我让给你看看
你少来。任莹莹说,明天四十度,你开车,别硬。
我不硬。江天说,我滑。
红土浮层,像面粉。江天说,硬开,陷进去。我得,滑着开。
咋滑?
我还没想好。江天说,今晚,想。
夜里,酒店。
江天蹲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红光的赛道——
红土,白天是红的,夜里,是暗红色的,像一条,睡着的,龙。
红土滑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轮胎,得软。他自言自语,胎压放低,让胎,摊在面粉上,别切进去。
进红土,不能松油。一松油,车沉,切进去。
出红土,听声——粉打底盘,是;切到硬土了,是——听见咔咔,就得抬车。
他写完,合上本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任莹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扇子。
明天,他低声说,你歇着。四十度,别跟我去赛道了。
你在酒店,吹空调,记账。
我把伊万的,给你跑回来。
窗外,巴拉圭的夜,热得,连风都是烫的。
蝉,在外面,吱——吱——地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江天,站在窗边。汗,从额头上,滑下来。他,擦了一把。四十度。明天,车在赛道上,引擎盖都能煎蛋。
他,回头,看了一眼任莹莹。她,睡得不踏实。热,翻了个身。他,走过去,把空调,调低一度。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下。
明天,红土。滑着开。他,要把伊万的,跑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