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杨紫提出她的质疑。
“我觉得你把电影的成功归类到一场意外,是否有些过于片面了。”
“那就要看你怎么理解电影或者影视作品了,如果你觉得影视是艺术创作,那用意外来形容确实不合适。”
陈锦年耸了耸肩,没有和杨紫争论“意外”的形容是否贴切,而是把影视创作划分成主观感受。
“只不过在我眼里,影视是商品,是几百上千人通过分工协作制作出来的流水线工业品,其最终目的通过满足观众精神需求从而获得报酬的商业行为,至于有没有艺术性,艺术含量有多高,下映以后能不能得奖,能不能成为经典,这不是我一个商业片导演应该考虑的。”
“我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观众在看完电影以后,别产生‘我又浪费了几十块钱’、或者‘我又浪费了两个小时’的念头。”
“你真就完全不在乎奖项吗?”
关小彤投以异样的目光。
“我说我完全不在乎你信吗?”
陈锦年笑着反问了一句,让关小彤不知该如何接话,回答“信”,显得自己智商有问题,回答“不信”,又表现的自己很没情商。
“你回答不出来吧,巧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说我不在乎吧,人家有的我凭什么没有,可你要说我在乎吧,他妈的他们都被包养十几年了,还和我说奖项评选公正客观,我是真的感觉有点脏了。”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三人同时摇了摇头。
开玩笑,陈锦年能说瞧不上,她们有什么资本瞧不上。
“怎么说呢……我找不到太好形容,我就是觉得如果我参加了,他有些奖不给我,我肯定不服,但是他把奖给我吧,我又觉得有点膈应,这些奖都烂的多少届了,你把烂的奖给我,我还得美滋滋的接过一个被人玩烂的奖,感激涕零的去感谢评委和承办方,那我特么的也太龟了吧。”
李斯丹妮忍不住瞪大的眼睛,在杨紫和关小彤的脸上看了一眼。
“这些话剪到正片里得疯。”
“放心吧,蓝台不敢剪的,那帮评委的心眼和针鼻差不多大,蓝台要敢把我的话剪到正片里,哈哈,以后杭州就跟电影节的承办地名单说拜拜吧。”
“你把他们想的太坏了。”关小彤试着辩解了一句。
“这不是坏不坏的问题,是他们手里的权力太大了,他们可以决定谁是最佳导演,谁是最佳演员,谁是最佳影片,但却不用和任何人解释‘最佳’二字的判断标准,这就是一个黑箱,一个绝对的黑箱……算了,不聊这些破玩意了,影响心情。”
随着陈锦年摆手,杨紫和关小彤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们在电影圈里连角儿都不是,自然不敢跟陈锦年谈如此犀利话题,她们可太清楚陈锦年说的全是真的了。
万一被那位评委就解恨上,在未来参与评奖是时候给反向引票,到时候他们在电影圈的获奖和提名可能就要告吹了。
“你还是说点我们能聊的话题吧,比如你为什么觉得英雄本来是意外。”
杨紫把聊天话题重新拉回去。
电影节的事情不敢聊,但是口音和语态的问题她是真的好奇。
“因为我觉得英雄本色没有按照粤语版的固定叙述模版走,它开创了一个新的类型片叙述风格,而这就是意外,是他们在开机的时候压根没想到的。”
“固定模版?”
“对,我刚才说了,粤语太疏离了,导致很多情绪是没在借助台词爆发出来的,所以很多电影导演在处理高浓度情绪的戏份时,往往采取减法,用克制代替表达,这就是你为什么能看到港片里的父子、夫妻、兄弟,在感情浓度最高的时候,往往是一个转身,一个眼神,一个拥抱,留下一句‘我走了’就干脆利落的离开。”
“极简的对白,中近景的构图,细微的面部表情,以及纯自然或者昏暗的打光,把这些组合起来就是典型的港片的味道,也是港片能在语言不通的情况,只靠视觉和叙事节奏,依旧打开亚洲市场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英雄本色走的另一条路,它没有语言上减法,是在情绪上和动作场面上做加法,疏离的语态和充沛的情绪,意外的塑造出一个极具有人格魅力的角色,后来的很多港片,基本都是延续这条路,一直到现在,还有一些港片是这套拍法。”
“如果按您这么说,这套拍法其实更高级啊?”
“和高不高级没关系,单纯的是在不同语态之上建立起来的风格差异,并且这种风格化差异没法统一,你们还记得早些年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非常闹腾的合拍片上映吧。”
“10年以前?”关小彤问道。
“其实现在也有,只是少了,这些非常闹腾、观感体验不佳的片子,本质上是港片和内地影视风格没做好协调导致的,我刚才说了,港片轻台词,所以你把表情、动作甚至是台词量增多以后,都不会出现闹腾的观感。”
“但好巧不巧的,咱们内地影视是从话剧舞台上长出来的,最重视的就是台词,一个优秀的话剧演员,仅仅靠台词就能抓住观众注意力。”
“于是,问题来了,一个轻台词的影视风格和一个重台词的影视风格撞到一起,是应该彼此取长补短,发挥两者的优点,还是应该尽量克制,压制彼此的长处?”
陈锦年一摊手,把问题抛给了几人。
杨紫和关小彤都不是傻子,瞬间就理会到陈锦年的言外之意。
“你的意思是应该克制一下,……,可是不对啊,取长补短怎么会错。”
“因为这压根不是取长补短的问题。”陈锦年咧嘴一笑,“取长补短的前提你不够好,我也不够好,咱们互相学习,可风格这玩意,没有好坏,也没有高级和低级的区分,能统一就可以了。”
面对被他绕进的杨紫,陈锦年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港片里,台词只负责给出信息,情绪是表情和动作负责的,而在咱们这里,台词同时承担信息、情绪、节奏和人物性格,取长补短的结果是,两套成熟的叙事语言同时发声,耳朵和眼睛一起被轰炸,这不是享受,这是折磨。”
“那按你的意思,只能互相克制。”
“我不知道。”
“啥?”杨紫神情一怔,“你说了半天你不知道啊。”
“我没和香港影视团队合作过,我怎么知道克制有没有用。”
“你不是和龙叔合作了。”
“龙叔不是典型的香港电影人,他是国际化的电影人,不存在风格冲突的问题,他可以融入任何风格,或者反过来,任何风格都可以兼容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