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呼,被他旁边的鹿南烛一把按住肩膀才没收住尾音。
夜初宁看着自家二师兄那副“功成身退”的闲适姿态,唇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所以你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叶云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柄被稳稳握住的剑,“你是在意晏卿还是喜欢?或者说是爱?”
叶云锦至今不明白叶云骁是怎么喜欢上晏卿的。
一见钟情?
还是见色起意?
院门外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陆九安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半声低呼在空气里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在午后翻涌的云气中。
叶云骁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雷电劈过的枯木。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叶云锦那句“还是在爱”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大哥,”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依然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过的干涩,“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吗?”
叶云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院门外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
陆九安的手指缝已经张得能塞进两个拳头,鹿南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楚星漓虽然面不改色,但微微侧过的角度明显是在调整最佳视野。
萧辛夷似乎觉得有些不忍直视,甚至有些生气。
“你们几个。”叶云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人关窗,“进来坐。既然听到了,就别杵在门口当门神。”
陆九安第一个跨过门槛,手指终于从眼睛上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既然主人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理所当然。
“打扰了。”萧辛夷很有礼貌。
鹿南烛紧随其后,楚星漓走在最后,还不忘顺手把院门带上,门轴发出极为配合的轻响。
叶云骁看着这三个人鱼贯而入,脸上的表情从绝望过渡到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们让出石桌旁的位置,然后自己也坐了回去,像一柄被重新插回鞘中的剑,锋芒收敛,只剩一截沉默的柄。
“……行。”江瑾尧从墙根下晃悠悠走回来,占了石桌最后一个空位,“现在人到齐了,云锦哥你要公开审堂还是私下结案?”
叶云锦没理他。他在石桌首座坐下,翠色衣摆拂过青石边缘,姿态端正得像在主持家族议事。
陆九安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盏茶,鹿南烛接过茶盏时顺手把石桌边缘那卷竹简往内推了推,楚星漓坐在最外侧,姿态端正得像在听道法课。
萧辛夷在叶云骁身旁坐下,落座前先抬手拂了一下石凳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矜持得像在赴宴。
叶云骁被围在正中,感觉自己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四面都被人俯视的盆景。
“……你们不练功的吗?”他开口,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之后的沙哑。
“练功哪有这个重要。”陆九安想也不想就答,回答完了才意识到不妥,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云锦哥难得请大家喝茶,机会难得嘛。”
叶云锦在他对面坐下,衣袍在槐荫里铺开一道温润的弧线。
叶云锦没有接陆九安那句圆场,只是将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在唇齿间停留片刻,像在斟酌一个足够妥帖的开场。
“你们几个,”他终于放下茶盏,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围坐的众人,“若真是来喝茶的,我院里还有半斤新焙的雪芽,待会儿可以给你们各包一包带走。但若想借着这杯茶探听什么别的……”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叶云骁身上:“那我便只能请你们各自回去了。”
陆九安握着茶盏的手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目光飘向院角的青苔,一副“我什么都没想打听”的做派。
鹿南烛倒是坦然,将茶盏搁在膝上,朝叶云锦微微颔首:“我们确实是来找你们兄弟闲聊的,正好撞上了,便没有回避的道理。你若觉得不便,我们这就走。”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叶云锦抬手虚虚一按:“坐着吧。既然撞上了,便是缘分。而且——”
他看了一眼叶云骁:“有些话,当着旁人面说清楚了,反倒比私下里藏着掖着更好。”
“大哥,玩真的啊?”
“你方才吼得整条石阶都能听见的时候,可没见你不好意思。”叶云锦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道已然成型的定理。
叶云骁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
“……是,我确实是因为他长得像大哥才多看了几眼。”叶云骁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被反复按压过的涩意,“但那是一开始。你们是两个人,大哥是温润的、让人安心的,像一潭不会被风吹皱的深水。而他……”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是冰山底下压着的活火山。看着冷,但那股热是往内里烧的,烧得又沉又久。”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耗尽了某处储存了很久的气力,垂在膝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院中安静了一瞬。
槐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衬得这份安静格外分明。
“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心意?”叶云锦直入主题。
替身是不可能的,叶云骁没这个想法,也没这个胆子。
“我……想跟随上他的脚步,想站在他的身边,想……和他在一起。”
夜初宁听到这里,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他抬起眼,望向叶云骁。
对方说这话时,耳根的红已经褪成了粉,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终于被正名的旗。
“……这话你该当着大师兄的面说。”夜初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落入静水的叶,“你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叶云骁的目光刷地转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又滚:“我——”
“你知道。”叶云锦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槐荫里,“他肩上压着的东西,比你看到的更重。”
“我知道。”
“那你还要等他回头吗?”
“……我不会等,他也不会回头。”叶云骁说,“他只会向前走。”
陆九安最先憋不住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远远看着?跟个望夫石似的?”
“……”叶云骁偏过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我会变强,强到能跟他并肩,而不是在他身后望他的背影。”
鹿南烛闻言,挑了一下眉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估量一道题的难度,然后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
楚星漓倒是难得开了口:“变强这条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晏卿的天赋与你,虽说不是天壤之别,但也高了一大截。你打算怎么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