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
日头已过巳时,炽热的阳光虽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滚烫,却依旧难以驱散官兵心头上的寒意。
随着浓郁刺鼻的硝烟逐渐散去,城外如人间炼狱的血腥战场也逐渐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原本平坦开阔的空地上,此刻已是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四处飞溅,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督抚大人,又有两门火炮炸膛了。趁着攻势放缓的间歇,一名浑身漆黑的炮手跪在城垛后面,着急忙慌的朝着主心骨王三善汇报道。
这兰州城头的火炮平日里虽是得到了良好的保养,但其质量终究无法与军器局近两年研制出来的火器相提并论,能够坚持至今才炸膛已是十分不易。
多准备些巨石滚木。闻言,甘肃巡抚王三善并未回头,其冰冷的目光仍死钉在城外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上。
经过一番狂轰乱炸,城外的吕公车大多已经散了架,牛皮和木板被炮弹撕扯成碎片,歪斜斜地倒在壕沟边上,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回炮也只剩下两三架还在运作,掷出的石弹威力虽大,落点却飘忽不定,多数砸在了城墙根下的空地上。
在这轮冲突中,官兵看似是占据上风,成功瓦解了蒙古鞑子凌厉的攻势,但王三善脸上却瞧不出半点喜色,眉头依旧紧锁。
他知晓,随着城头火炮的发射频率逐渐下降,那些久经沙场的蒙古兵卒也会随之瞧出端倪。
到了那时,新一轮的危机便会重新来临。
...
...
兰州城外数里的缓坡上。
正如甘肃巡抚王三善所猜测的那般,一直在密切观察着战场局势变化的林丹汗敏锐察觉到了兰州城头火炮发射频率在下降。
方才那一轮齐射,城头上似乎只响起了十余门火炮的怒吼,但在早些时候,可是足足二十余门!
官兵的火炮炸膛了..林丹汗自言自语,攥着缰绳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功夫不负有心人。
城头的官兵们虽然将他好不容易才拼凑出的吕公车回回炮毁了大半,但自身的火炮也遭受了巨大的损耗,胜利的天平正在逐渐向他倾斜。
像是听到了林大汗的低喃,身旁的亲卫千户策马近前,眉眼间泛起一丝激动:大汗,却图汗传信来了,北城外的部署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动手。
阿尔苏呢?
南城那边也备齐了云梯,就等大汗的号令。
听得此话,林丹汗满意的点了点头,眯着眼瞧了一眼头顶日头的位置。
够了。
大半个时辰的消耗,城中的火炮已成强弩之末,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传令。林丹汗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像是刀背碾过石面。
全军突击。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划破天际,紧跟着便是滚雷般的战鼓,东城外那些一直散布在百步开外的蒙古骑兵突然动了,如同受惊的狼群骤然收紧包围圈,朝城墙疾冲而来。
与此同时,北城和南城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号角声。
三面齐攻。
…
…
北城。
周道隆只觉自己身体里的鲜血仿佛凝固。
他自打气喘吁吁的赶到北城城头,便一直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包裹着。
从年少时进士及第开始,他做了快三十年的官,一路从县令熬到知州,经手过无数刑案,也见过菜市口刀起刀落的场面,自认胆气不差。
但此刻,他的双腿却是颤抖如筛糠。
相比较重兵把守的东城,安置在北城的火炮仅有屈指可数的午门,城外护城河也因连日以来的干旱几乎见了底,从城垛间的缝隙往外看去,密麻麻的蒙古兵卒正扛着云梯蜂拥而至,皮靴踩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放箭!放箭!周道隆拔出佩刀,声音尖利。
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弩手如受惊般松开了箭矢,但因事发突然的缘故,密集的箭矢有气无力地坠在半空,连敌阵前沿都没能够着。
这些兰州卫的卫所兵,多数是几辈子没打过仗的军户子弟,平日里种田纳粮是把好手,上阵杀敌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为数不多的精锐早早便被派遣至东城。
对准了射!眼瞅着城外蒙古鞑子的脚步依旧,周道隆急得跺脚,忍不住挥舞起臂膀:快射!
没人搭理这位状若疯癫的知州大人。
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见其怒吼。
此时城外蒙古军阵中的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面铁墙,将城头上所有的声音碾碎吞没,也让本就六神无主的官兵们呆立当场。
眼瞅着自己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周道隆的咽喉。
他不是杨嘉谟,没有在刀光血影里摸爬滚打半生的经验;他更不是王三善,胸中没有那份运筹帷幄的底气;他只是一个读圣贤书出身的文官,一个连杀鸡都要闭眼的知州老爷。
砰!
猛然间,一颗拳头大的石弹越过城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身后一名兵卒的胸口,那兵卒闷哼一声,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便倒飞出去,摔在城墙内侧的马道上,胸甲凹陷,口鼻涌血。
大人!大人!蹲下!下一秒,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将周道隆按到了城垛后面,瞧其身上的穿着,应是军中的一名伍长。
周道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城外的喊杀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周道隆艰难地探出半个头,从城垛的缺口处望出去,却瞧见了让他如坠冰窖的一幕。
不知什么时候,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梯顶更是出现了一张沾满尘土的脸,嘴里叼着弯刀,双手抓住垛口,正手脚并用的向上攀登。
推梯!推梯!
有人在喊,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很快便消失不见,未能引起半点涟漪。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越来越多的云梯搭了上来,木头撞击城墙的闷响此起彼伏,狠狠敲在众人的心头之上。
与此同时,最为惨烈的肉搏战也随之上演。
蒙古兵翻上来的速度远超周道隆的想象,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兵卒们攀爬城墙如履平地,翻过垛口的瞬间便抽出弯刀,见人就砍。
儿郎们顶住!
兰州卫的一名百户拎着长刀冲了上去,劈翻了第一个翻上城头的蒙古兵,却被紧随其后的蒙古兵卒砍翻,鲜血瞬间染红了半面城砖。
见状,周道隆的瞳孔骤缩,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个念头。
完了,兰州完了。
城外,黄河水照旧滚东去,浑浊的波涛里倒映着被血色染红的天际。
而摇摇欲坠的北城城头上,翻涌而至的蒙古兵卒,却已经不止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