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北。
尽管头顶的日头炽热如火,但为官数十年的兰州知州周道隆却蹲在城垛后面,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不只是他这位手不能提的,就连身旁身着甲胄的兵丁们此刻也像是魔怔般,直愣愣的待在原地,唯有那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以及颤抖如筛的身体在诉说着众将士内心的紧张。
放眼瞧去,近乎于从天而降的蒙古兵卒们愈发凶悍,那仿佛势在必得的狞笑声和喊杀声更是平添了几分煞气。
大人,撤吧!半晌,一道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将周道隆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刚才将他按倒的那名伍长满脸血污,嗓音带着哭腔,北城守不住了!
守不住了?
哪怕他不通行伍,但也清楚一旦舍弃北城,便相当于将兰州拱手让给城外的蒙古鞑子,一旦兰州沦陷,整个河西走廊也将被掐断,大明的西北边陲将彻底被狼烟包围。
他的身后,不仅仅有兰州城中的十数万百姓,更有偌大帝国的根基。
不退。
混乱之中,周道隆的声音干涩、发颤,但又出奇的清晰,其腰间那柄从未出鞘饮过血的佩刀也被他抽了出来,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儿郎们,本官在此!
周道隆把嗓子扯到最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在这方寸之间的城头上,却比什么都管用。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那架云梯走过去,甲胄的铁片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一个刚翻上垛口的蒙古兵瞧见一个穿着铠甲的明国官员迎面走来,愣了一瞬。
但就这一瞬,周道隆用尽全身力气,把这闪烁着寒芒的长刀劈了下去。
他不会使刀,姿势难看得像是在砍柴,但那蒙古兵正攀在垛口上,单手抓着砖沿,根本腾不出手来格挡,这一刀便结实实砍在了对方的肩窝上。
噗嗤!
刀刃入肉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掌心,那蒙古兵惨叫着松开手,一脸不敢置信的从云梯上坠落。
大明的文官,何时如此悍勇了?
推梯!
这一回,周道隆的声音里带上了血腥气,而原本呆滞的城头上也逐渐响起了附和声。
起先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三个、十个,那些方才呆若木鸡的卫所兵们像是被人拍醒了似的,猛然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嘶吼着朝云梯涌去。
叮!当!哐!
在周道隆的情绪感染下,城头上兵器碰撞声骤然密集起来,两架云梯被叉杆顶翻,梯上的蒙古兵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剩下的几架虽然还搭着,但攀爬的速度明显放缓了,城头上的抵抗忽然变得有序了。
北城,还在抵抗。
…
…
城外三里。
却图汗骑在马上,眯着眼睛盯着北城城头上那摇摇欲坠的旗帜,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
大好机会。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肥厚的手指摩挲着佛珠。
方才北城的抵抗弱得不像话,那些明国兵卒连箭都射不到阵前,云梯搭上去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一倍不止。
虽说这两炷香的功夫里攻势稍有受阻,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官兵的困兽之斗,毕竟北城的火炮只响了两声便哑了,弓弩手的箭矢也稀稀拉拉,显然是箭囊见底。
只要再加一把劲,这薄如蝉翼的防线就能被彻底撕开,这兰州城也能随之被他纳入囊中。
台吉。身旁的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城头上的明狗似乎又组织起来了,要不要再让死兵们冲几次?
死兵?却图汗冷哼一声,攥着佛珠的手猛然收紧。
那些儿郎们的性命岂能浪费在这?
却图汗,冰冷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攻城的先锋队,落在北城那段最低矮的城墙上,那里的墙垛已经被砸出了几个豁口,慌乱间被官兵用沙袋等物堵着。
这里或许便是打破平衡的。
传令。却图汗攥紧手中的马鞭,声音陡然变得狠厉,喀尔喀本部,全军压上!
告诉儿郎们,先登城者,赏银百两!
兰州城中的汉人女子,允其随意挑选!
呜呜!
低沉的号角再度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进攻节奏,而是连绵不绝的催命之音。
一直按兵不动的喀尔喀精骑翻身下马,扛起早已备好的攻城梯,犹如黑色潮水般朝北城涌去。
与先前那些试探性的散兵游勇不同,这些漠北草原上最凶悍的战士们步伐整齐划一,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声,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
...
兰州城北,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的官兵们瞧见城外的阵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被众人视为主心骨的周道隆也是口干舌燥,绝望的情绪重新在空气中蔓延。
方才那一刀,已经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可城外的敌人,还在源不断地涌来,而且这一次来的,不再是那些被驱赶上前的炮灰和游兵散勇。
周道隆不懂军事,但他看得出区别。
先前那些攀城的蒙古兵三五成群,各打各的,像一群饿狼扑食;眼下这批人却截然不同,这些鞑子排成数列纵队,前排持盾,后排扛梯,中间夹着弓手,步伐踩着鼓点,一步一步碾压过来。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有的节奏。
弓弩手!周道隆扯着嗓子呼喊,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话音未落,稀落的箭矢飞出城头,射进那黑压的人潮里,溅起几朵血花,但这些蒙古鞑子连脚步都没乱,只是前排的盾兵微抬高了圆盾,箭矢钉在牛皮面上,发出沉闷的笃声。
杯水车薪!
周道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军,此时能站着的已然不到八百人了,有些人手里的箭壶已经空了,正从死人身上拔箭;有些人的长矛断了,攥着半截木杆,眼神茫然地望着城外。
不远处的城垛旁还有四门虎蹲炮,十余名炮手蹲在炮架后面,脸上全是黑灰,正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装填弹药。
这几门虎蹲炮俨然成为了城北能够苟延残喘至今的最大。
沉住气。周道隆走过去,把手按在炮手的肩上。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但语气尽可能平稳,等他们进了五十步再放。
闻言,炮手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州大人,沉默不语的点了点头。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轰!
四门虎蹲炮同时喷射火舌,铁砂如暴雨般泼洒出去,即便蒙古兵卒已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最前排的盾兵被打得七零八落,圆盾碎裂,血肉横飞。
电光火石之间,便有十几人倒在了地上,但虎蹲炮能发挥的作用也仅限于此了。
这几门虎蹲炮,虽能暂时撕开蒙古军阵的口子,却堵不住整片潮水。
后面的喀尔喀兵稍作迟疑,便在将校的命令下,踏着同伴的血迹继续涌上来,十几架云梯几乎同时竖起,如同一排獠牙,直插向城头。
顶住!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不知是谁在城头上嘶吼,声音粗砺,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还在苦苦支撑的卫所兵们紧握兵刃,眼里的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下已经压着一层麻木,人被逼到绝路上,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哪怕是死,他们也要站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