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官兵们以血肉之躯在兰州城北铸就的防线正在不断瓦解,绝望的情绪随之在空气中蔓延。
人力终有穷尽时。
浑身上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周道隆知晓,周围的儿郎们已是强弩之末,能够咬牙坚持至今已是一个奇迹了。
儿郎们..
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已是萌生死志的周道隆正欲说些什么,却不曾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道歇斯底里的惊呼声:督抚大人,援军来了..
下意识回头观瞧,只见得此前空无一人的阶梯附近中挤满了眼神坚毅的兵卒,这些人大多拿着长矛,身上铁甲碰撞的声响密集而整齐,在这血腥狼藉的城楼上显得格外刺耳。
更重要的是,这些甲士与城头上面黄肌瘦的卫所兵截然不同,不仅个个身量高大,甲胄鲜明,手中的兵器也寒光四射,配合上军阵中那面随风摇曳的王旗,其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肃王府的侍卫亲军。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除了甲胄齐整的肃王府侍卫之外,肃王朱识鋐也身着沉重的甲胄,振臂高呼。
大明万胜!
杀鞑子!
话音未落,数百名肃王府的侍卫们便齐声回应,随即也不等肃王下令,便各自操着手中的兵刃,疾步往城垛而去,毫不犹豫的填补了正不断被蒙古鞑子撕开缺口的防线。
肃王爷?
周道隆整个人呆住了,手里的佩刀差点脱手,但还未等他上前行礼,朱识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近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周大人不必多礼。
周大人,本王带了四百余名王府侍卫,悉数交由你和刘将军调遣。
一边说着,肃王朱识鋐还不忘仔细打量着城外呼啸而至的,涨红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憎恶和仇恨。
遵令..
事关重大,知州周道隆也顾不上与眼前的肃王殿下推辞寒暄,赶忙挥手唤来一名伍长,由其负责安排。
虽说时至如今,大明朝的藩王们早已没有了国朝初年的,尤其是其王府中的护卫已由最初的武装护卫转变为负责王府礼仪、仪仗的仪卫司人员,平日里更像是维护王府体面和藩王排场的仪仗队,但兰州终究是边塞重镇,加上肃王曾进京谒见天子,其王府中的侍卫多是从军中退伍的老卒,战力和经验远胜于新兵蛋子,直接便能投入战斗。
杀鞑子!
在整齐划一的怒吼声中,四百余名身穿精甲的王府侍卫如一股铁流,分成四队涌向各个缺口,长刀出鞘的声音清脆连绵。
领头的侍卫统领二话不说,抡着一柄阔刃朴刀冲到最近的垛口,对准一名刚翻过城墙的喀尔喀兵就是劈面一刀,连人带盾砍下了城墙。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三架刚搭上的云梯在叉杆和长矛的合力下被推翻,梯上攀附的蒙古兵接连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围绕着城墙展开展开的肉搏战愈发血腥惨烈。
…
…
兰州城外三里。
却图汗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去。
这位纵横漠北的枭雄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盯着北城城头,眉心的褶皱越拧越深。
风向不对,这城头上的官兵们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了。
不久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勇士翻上城垛,看着守军阵型散乱、节节后退,就连那面在空中猎猎作响的日月军旗也被人砍断了旗杆,无力的垂落。
按照他的判断,至多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北城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但不知何故,随着城头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城头上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他的勇士们一个接一个翻上城头,却又一个接一个被砍下来,那些守军仿佛从半死不活的尸体里重新爬了起来,杀红了眼。
若是在这般不惜代价的夺城,说不定便会动摇他喀尔喀部的根基了,假以时日,这将直接影响到他在漠北的地位。
那是什么旗?沉默少许,却图汗伸手指向北城城头上新竖起的一面旗帜,脸色难看的吓人。
明明是那林丹汗邀他来攻打兰州,继而顺势横扫甘肃全境,为何到头来却要指望他麾下的喀尔喀勇士们打破战局的平衡?
这付出与回报似乎不成正比啊。
闻声,身旁的亲卫顺着却图汗手指的方向瞧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方才惊疑不定的低喃道:瞧不太真切,好像刺着个字..
什么字?
此话一出,却图汗脸色骤变。
肃王?兰州城里那个大明的藩王?
不是说明国的藩王们都是些贪生怕死的废物吗,怎地还能亲自上城督战?
想到这里,却图汗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忌惮的情绪。
作为喀尔喀部的台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像这等身份高贵之人身先士卒将会对士气和斗志带来怎样的影响。
果不其然,就在却图汗愣神的功夫,远处城头上的喊杀声陡然拔高了一截,隐约间带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癫狂。
擂鼓助威,务必给本汗拿下这兰州城。却图汗一咬牙。
一旁的亲兵闻言并未点头称是,而是面露一丝迟疑:台吉,儿郎们已经伤亡近千了...
伤亡近千?
这个数字让却图汗心中咯噔一声。
如今他麾下的喀尔喀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出头,都是跟着他从漠北千里迢迢南下的族中精壮,死一个少一个。
若是为了一座兰州城而伤筋动骨,日后返回漠北拿什么跟其他部落争夺草场?
更让他心里堵得慌的是,这还只是一座兰州城,而非他梦寐以求的甘州城。
沉默不语间,缓坡上的风灌进铠甲缝隙里,带着黄河的腥味,心中翻江倒海的却图汗沉着脸,拇指摩挲佛珠的动作越来越慢。
就在此时,他的耳畔旁猛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兵卒状若疯癫的挥舞着手臂。
台吉,莫不是东城或者南城那边有好消息了?
见状,簇拥在却图汗身旁的几名亲兵便七嘴八舌的惊喜道,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随之在心头涌现。
若是东城的林丹汗,或者南城的阿尔苏已经率兵破城,那他们便不用在这里打生打死了。
不好说..
不同于身旁面露喜色的亲兵将校,面色阴郁的却图汗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