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周围环绕着一圈薄薄的雾气,那是地脉灵气在藤根附近沉积而成的灵雾。
常亦儿伸手探入雾中,指尖触及灵雾的瞬间,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生机还在。”她说。
顾长青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是掩不住的紧张。
这株碧落藤他已经守了三百多年,亲眼看着它从苍翠欲滴到一日一日萎顿干枯。
三十年来他试过换土、引水、嫁接、以灵气温养,甚至想过用冀鼎之力强行灌注,但碧落藤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沉默地枯萎着,像是一个倔强的老者在拒绝所有不真诚的医治。
“它需要的不只是灵气。”常亦儿沿着崖壁底部走了几步,蹲下身来,手指拨开地表的浮土,露出藤根交错的基部。
那些根须盘错如网,每一根都苍劲有力,但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经脉。
她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探入藤根深处。
灵力触及根脉的那一刻,常亦儿心中豁然开朗。
她感觉到碧落藤的灵识并没有消散,只是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核,躲藏在藤心最深处,外面包裹着层层叠叠的自我保护壁垒。
这些壁垒不是病态,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碧落藤在察觉到冀鼎与青林院灵脉之间的微妙失衡后,主动将自己的生机收敛,以此降低灵脉的负荷,让地脉不至于因为冀鼎的镇压而崩断。
它在用自己的枯竭维持着青林院的稳定。
常亦儿睁开眼,站起身来,目光沉静。
她转身看向顾长青,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碧落藤不是因为衰败而枯萎。它是为了不拖垮灵脉,主动收缩了自己的生机。之前应是地脉出现过一次剧烈波动,冀鼎当时险些无法稳住阵脚——碧落藤就是在那一刻做出决定的。”
顾长青的面色微微一变。
地脉确实有过一次异常波动,他当时以为只是灵脉的自然起伏,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时间碧落藤正是从那时候开始逐步枯萎的。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生机让渡给了地脉。”常亦儿继续道,“所以它现在的状态是&空壳——藤身还在,灵根还在,但生机已经耗尽了九成。要想让它活过来,必须把当年让渡出去的那部分生机还给它。”
“怎么还?”顾长青问。
常亦儿抬头看向崖壁上方,目光沿着枯黑的藤身一路向上,落在崖顶那片灵雾最浓密的位置:“地脉拿走的生机,如今还在灵脉深处沉睡着。碧落藤让出去的,地脉没有消耗掉,只是收起来了。现在只需要一个接口——把那些沉睡的生机引回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长青:“我需要三天。这三天里,青林院的地脉灵流要保持绝对稳定,不能有任何干扰。”
顾长青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会给你三天。护院弟子全部撤回外围,青林院三日之内不接外客。”
常亦儿点了点头,走向崖壁脚下那片藤根最密集的区域,盘膝坐下。
司尘在距离她五步的位置站定,负手而立,像是已经做好了守三天的准备。
他没有问她有没有把握,也没有交代什么小心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顾长青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后他回头望了望,暮色中常亦儿的背影坐定在一片藤根之间,已经闭上了眼,灵力开始缓缓向下沉入地脉。
而司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三日后黎明,青林院的晨露还未散去,崖壁周围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风。
风声从地底涌上来,穿过藤根、穿过岩缝、穿过那层沉积了三十年的灵雾,发出低沉的呜咽。
顾长青站在远处的竹亭中,一夜未睡,此刻猛地攥紧了茶盏的杯壁。
崖壁下,常亦儿睁开了眼。
她的十指按在藤根基部,指尖泛着一层浅青色的灵光。
那光芒顺着藤根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像是春天第一道暖流渗入冻土,迟缓而坚定地唤醒着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第一根藤条动了。
那根枯黑如铁的分支在晨光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表皮上的裂纹里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绿意。
绿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顾长青看见了。
第二根藤条跟着动了起来,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枯黑的藤身从上到下泛起一道又一道浅绿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道重新迎来了流水,从崖顶缓缓向下流淌。
灵雾开始翻涌。
沉积了百年地脉之气被唤醒,混着新生的藤身气息升腾而起,在山谷中形成一片青白色的光晕。
藤条舒展开来,虬结的弯曲处逐渐松弛,垂落的部分缓缓抬头,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伸了一个懒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第一片新叶从藤尖绽开时,顾长青手中的茶盏终于碎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碎片,只是望着崖壁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那片新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碧绿透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水光,像是露珠凝成的翡翠。
然后第二片、第三片,一片接一片地从藤身各处冒出来。枯黑的老藤覆上新绿,整面崖壁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活过来。
常亦儿收回了手,十指微微泛红,灵力消耗不小,但神色松弛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那株终于重新舒展的碧落藤,轻轻呼出一口气。
顾长青从远处走来,步伐快得不像一个老者。
他在崖壁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满壁新绿,许久没有说话。
常亦儿注意到他的眼眶微红,但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朝常亦儿深深一揖。
“多谢。”
常亦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顾院长客气了。碧落藤的生机已经复位,地脉和鼎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磨合。接下来三个月,青林院灵植的浇灌量要减三成,让灵脉慢慢适应。三个月后恢复正常即可。”
顾长青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那株碧落藤一眼,像是与一位故友终于和解般的安心。
他转头看向常亦儿和司尘,语气里那层固执的棱角已经彻底化开了:“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需要青林院帮忙的,老夫绝不推辞。”
常亦儿与司尘对视一眼。
“幻音宗。”她收了笑,目光沉静下来,“下一鼎,在幻音宗宗主苏慕遮手里。”
顾长青微微皱眉:“苏慕遮此人……不好打交道。她什么都不要,你拿什么跟她换?”
常亦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袖中那四尊鼎的位置,然后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既然无法交换,那就直接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