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恒和顾海洋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亮起一抹精光。
他们懂了。
这款四缸柴油发动机，绝非一锤子买卖。林科长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系列——从单缸到多缸，从农用机械到工业动力，凡是需要柴油机的地方，就有他们乔恒和顾海洋的名字刻在上面。那是属于技术人的勋章。
两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瑞微微颔首，话锋却忽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对了，让你们俩带人的事，过去这么久了，挑了几个？带得怎么样了？
薪火相传，以老带新——这是炼钢厂从建厂第一天就立下的铁规矩。
乔恒和顾海洋的脸色同时僵了一下，尴尬之色溢于言表。最终还是乔恒挠了挠头，硬着头皮开口：科长，说实话，想进组的人不少，可真正喜欢这行、又有能力留下来的，基本没有。机械设计这碗饭，您最清楚——没天赋，就得有扎实的知识底子。可咱们厂里，最高学历也就高中。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苦涩：基础储备差得太远。天赋这东西，万中无一，整个向阳公社到现在，不也就出了一个朱克用？我们虽然也带了两三个人，可基础知识的缺口太大，有时候连最基本的设计原理都搞不明白，更别说往深里钻研了。
不瞒您说，之前很多关键设计，都是靠省城大学来的那些大学生搭把手。想从咱们厂的工人里培养出能独当一面的机械设计技术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乔恒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科长，其实有个办法能很快把发动机设计科室扩充起来……
林瑞抬眼，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乔恒的心思。
慢，也要一点一点地培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基础弱了，那就学；没有天赋，那就一点一点硬堆上去。总有肯学的人。总之，培养厂子里自有人才这件事，不能断。
他环视众人，语气愈发凝重：一个技术科，并非人人都要有过人天赋。那样反而容易乱——有天赋的人，往往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迟早要出岔子。就像一支队伍，最上头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只能下达一个命令。底下人可以讨论，但必须在这个声音的领导之下，严格执行。
这些工人或许天赋平平，但他们好学、肯学。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总能把最基本的知识啃下来。到时候你们做设计，他们能帮你们守住底线，打下最坚实的基础——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设计出来的产品有什么功能、有什么缺陷。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坚守产品的底线，把咱们这一脉的产品延续下去，为后来者开创新产品守住阵地。
林瑞的目光落在乔恒身上，一字一句道：所以，乔恒，还有你们几位都记住——一个单位、一支队伍，并非全是最强的人才最好。最好的，是让最适合的人，填补到最适合的位置上。一支队伍，也只需要一个领头人。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更显意味深长：比如乔恒和顾海洋，一直以来都是乔恒带着顾海洋。乔恒你在前面冲锋陷阵，一步一步把四缸柴油内燃机的框架搭了出来；可里面多少缺陷、多少漏洞，都是顾海洋一点一点在后面帮你补全、完善的。
再比如林四勇，他现在领着咱们全厂最重要的装备部，可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把所有活干完——他需要唐宇，需要林正文，需要七级钳工，甚至需要最普通的迁移工。缺了谁，这台机器都转不起来。
所以，你们以后也许都有独领一个项目的那一天。到时候，不但要把控项目往正确的方向推进，还要保证每一个合适的位置，都找到合适的人。红花绿叶共存的道理，你们都清楚。
乔恒懂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带人，并不需要他们多么有天赋、多么厉害。而是要这些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跟着学、跟着干，让他们成为一枚钉子——钉住基础，夯实整个部门的根基。根基在，一切都能东山再起；根基不在，上面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这一刻，他们忽然明白了林瑞的苦心。明明林科长一个人就能做完技术科所有的工作，为何还要这般不厌其烦地培养他们？哪怕到现在，技术科依旧是全厂实力最薄弱的部门。
林瑞见众人都领会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话锋再转：既然你们明白了，那我就再透个底——今年年内，咱们炼钢厂必定完成升格定级。到时候，技术处必然要成立，你们很可能都要独领一个科室。能不能把各自的科室撑起来，就看你们的人够不够、底子厚不厚了。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点头。
林瑞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乔青梅。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是器重，是期许，更是一种将重任托付于人的郑重。
乔青梅同志。
乔青梅浑身一震，连忙上前一步：科长，我在。
你马上就要入学省城大学，成为第一届省城大学进修的大学生。学成毕业，就是正儿八经的本科生。林瑞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不过，你有天赋，张教授也亲口说了，让你边学边用。如果你能在炼钢厂完成学业，就不用专门跑省城去进修了。
当然，某些重要场合，该去还是要去；学校需要你回去，你也必须到场。日后，省城大学是你的正式学习单位，向阳炼钢厂就是你的实习单位。直到你修满所有课程，拿到大学本科毕业证书。到那时候，你愿意留在炼钢厂，我们举双手欢迎；你想去研究所工作，我们炼钢厂也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在这期间，我的安排是这样的——你的工作岗位不变，继续负责半导体无线电子那边的工作。同时，按照我的要求，开发出更多的控制电路设计。
乔青梅，你要记住，电子设备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未来工业的眼睛和神经。柴油机再强，没有精准的电子控制，就是一头蒙眼的蛮牛；机床再精密，没有可靠的电子传感，就是一双失聪的耳朵。咱们厂要往前走，要从走向造得精、造得准，半导体和电子控制就是绕不过去的关口。这个担子，我交给你。
乔青梅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至于工资方面，你放心。继续保留你在炼钢厂的工作关系在你入省城大学就要转入学校了，但该给你的薪资，一分不会少；该给的评优，跟炼钢厂所有工人一样，都有同等的机会。
而且——林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如果你愿意，我现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协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乔青梅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林科长，自从我踏进炼钢厂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是炼钢厂的人了。去省城大学进修的机会，是您给我争取的；我能在这里安心学习、安心工作，也是您给我争取的。
她抬起头，目光中泪光闪动，却字字掷地有声：如今我拥有的一切，都是林科长您、都是炼钢厂给我的。我以后的一切，都将奉献给炼钢厂——这一辈子，我都为炼钢厂工作！有什么任务，请林科长您吩咐，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