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看着乔青梅泪光闪动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叹。
他懂这个女同志的意思，也清楚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可这世道，人心最是难测。日后时局一变，多少恩爱夫妻转头成了陌路，多少同床共枕半辈子的人，背后捅起刀子来比谁都狠。那种年月，真心值几个钱？林瑞见过太多，也听得多了，所以他从不拿所谓的去试人心——试出来的，往往不是真心，而是心寒。
他始终信一条：只有利益，最动人心。也正因如此，炼钢厂的工资福利体系，从一开始就定得比别的厂子高出一大截。二级工拿的钱，搁别处够得上三级工的待遇。不光钱多，晋升渠道也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厂子不停扩张，车间越建越多，上升的通道就不会堵死。技术好的升技师，会管理的当主任，整条路子通通透透，整个炼钢厂才能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永动机，转成一个活循环。
乔青梅表了态，一切听林科长安排。
说到这儿，还得提一句——乔恒和乔青梅这对年轻人，虽说还没办婚事，可恋爱关系早就定了，组织部那边都备过案。在那个年月，自由恋爱不稀奇，可正经在组织部挂了号的，那就是组织认可了的关系，跟订了亲没两样。就等双方家长坐下来商量个日子，到时候在红旗下宣个誓、领个证，这婚就算成了。
林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乔青梅身上，沉声开口：既然如此，那好。乔青梅，我要你开发一套控制电路系统——控制乔恒他们造的这台四缸内燃机的燃油平衡性，还有动力输出分配。
这些都得用电路来实现。比如发动机待机的时候，你可以控制喷油量，甚至决定哪一个缸喷油、哪一个缸不点火。
再比如，这是四缸柴油机，低速怠速的时候，你可以只让两个缸燃爆工作，另外两个缸不喷油、不做功，这样油耗就下来了，能源也省了。拖拉机在地头歇着、卡车在路边等人的时候，用不着四个缸都轰轰地烧着油。
等需要大扭矩爬坡、或者高速运转要大功率输出的时候，再四缸全开，把燃油喷到最大值，劲儿一下子就顶上去了。
我只给你一个思路——就在乔恒造的这台发动机上，先搞第一版改进：用电路板控制油路输出、控制缸内喷油，把油耗降下来，把工作效率提上去。这事儿要是成了，咱们的发动机就能比别人的省油、有劲。
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了。等顾玉亮从省城回来，你们可以从省城大学来实习的大学生里挑懂电路的，再从咱们向阳炼钢厂自己培养的工人里挑有天赋，组个电路开发小组，帮你们一块儿完成。
乔青梅上次带队造出的激光打标机，如今已经稳定运行、正式投产了。那台机器正在东风电器厂的车间里哒哒哒地打着标，又快又准。
林科长还专门交代了，要继续打磨这台机器的精度，减小能耗、提升输出功率——各方面性能，都得再往死里压榨一遍，不能满足于现状。
乔青梅他们这帮人，压根儿没闲着过。白天在车间里调试设备，晚上就着煤油灯啃资料——一边啃省城大学张佑安教授寄来的半导体讲义，一边钻研林瑞给的电路设计原理和国外文献翻译稿。林瑞给的那些资料，很多都是他自己整理的，深入浅出，比大学课本还好懂。同时，他们还在搞激光打标机的功能拓展和完善。如今林科长又指了个新方向，乔青梅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表态：科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话刚出口，乔青梅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实话实说道：科长，有个情况我得跟您交个底——咱们现在只能造电子管、电阻、电容、霍尔感应器这些东西。真要设计出一套完整的控制电路，封装起来体积肯定小不了，一个控制箱说不定比发动机还大。而且就算造出来了，电子管的响应延迟也是个大问题，发动机转速一高，电路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缸都转过去了。
林瑞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乔青梅这姑娘，在张佑安教授的悉心指点下，加上自己一股子狠劲儿苦学，还有那在无线半导体上吓人的天赋，如今能力是真的一点点显露出来了。自己不过抛了个思路，连图纸都没画一张，她脑子里就已经有了大概方向、有了控制电路的雏形，连体积大、响应慢这些实际问题都想到了。这不是死读书的人能做到的。
这就是乔青梅的学习能力，这就是她在这一行的天赋。也正因如此，张佑安教授才宁愿放下自己精心培养了好几年的弟子顾玉亮，也要千方百计把乔青梅收到门下来。好苗子，哪个教授不抢？
至于乔青梅说的这些困难，林瑞呵呵一笑，语气从容而笃定：技术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咱们现在只要把路子走通了，把原理验证了，等技术跟上来，立马就能跟进换代。路子不走通，永远都是零。
现在大，不怕，以后慢慢改小嘛。你想，国外当年搞出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的时候，用了一万八千多个电子管，占地一百七十平方米，重达三十吨，耗电十五万瓦——那家伙，比咱们整个车间都大。现在呢？人家已经搞出晶体管计算机了，就一张桌子那么大，处理器上集成了几千上万个晶体管，运算速度比电子管快了成千上万倍不说，能耗更小、占地更小、可靠性更高。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乔青梅，你要信——咱们现在能建电子管生产车间、能建电容电阻生产车间，把基础打牢了，将来就能建晶体管制造车间，就能造出更先进的半导体控制单元。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到那时候，你说的响应慢、电路大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现在用电子管做出来的控制箱，可能比发动机还大；将来用晶体管做的，可能就一个鞋盒子那么大，再往后，说不定就一块砖头、一个火柴盒。
乔青梅，我问你——你可有信心，设计出符合要求的控制电路？
乔青梅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口怦怦直跳，激动得拳头都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她知道，炼钢厂一直在搞晶体管的研发，林科长和张教授也不止一次跟她讲过这方面的前景，讲过半导体未来的无限可能。可她更清楚，真要从电子管跨到晶体管，难度有多大——那不是改改图纸就行的，那是一整套工艺、一整套设备、一整套人才的换代。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啃这方面的知识，越啃越觉得深不见底。
可如今得了林科长这句话，得了他这番描绘，她心里那团火，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她更觉得，当初来向阳炼钢厂，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在别的地方，谁会给一个年轻姑娘这么大的担子？谁会跟她讲纳米级的未来？
她激动得连连点头，眼里闪着迫切的光，声音都在发抖：科长，半导体技术……真能做到您说的那样吗？晶体管真能缩到纳米级别？
林瑞神色极其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能。几十年前电子管问世，人类告别了纯机械劳动的时代，告别了纯机械控制的年代。电子管的出现那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延续。
晶体管的出现，解决了电子管体积大、能耗高、寿命短的毛病，让半导体能往微型化、小型化、集成化走。晶体管从刚出来的毫米级别，已经缩到现在的微米级别了。往后，随着科技发展——要是晶体管能缩到纳米级别呢？一个指甲盖大的芯片上，能集成几百万、几千万个晶体管，那时候的控制电路，该有多小、多快、多强？
乔青梅的眼睛更亮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急促起来：科长，半导体真的……真的能做到那么小吗？
林瑞再次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目光中带着一种穿越时代的笃定：能，一定能。国外，都已经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