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早朝。
皇帝当庭抛出分藩之事,满朝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
当即有官员跨步出列,高声劝谏,“前朝便是藩王势大作乱,致使天子权柄受损,终酿亡国之祸……” 话音未落,便有十数名官员紧随其后,齐齐跪倒在地,同声附和。
皇帝眉头微蹙,俯瞰阶下众臣,心底虽有愠怒,面上却并未发作斥责。
这些人读了数十年圣贤典籍,纵然各有私心,至少表面上皆是站在社稷江山的立场进言。
“诸位爱卿,此事朕已然与太后当面议定,皇室宗亲俱无异议,尔等不必再行规劝。”
此言落下,殿内此起彼伏的劝谏声骤然戛然而止。
皇室宗亲全都没有异议。
众人心中各自了然。
这般举措于宗室本就是一桩美事,平白可得封地厚禄,何其美差。
当真便是人在家中坐,利从天上来。
庄砚指节不自觉攥紧手中笏板,眉宇间凝着沉沉思虑。
他心中早已权衡过此事利弊,本想出列据理力争,可转念一想,此刻出言,便是公然与皇帝相抗。
许则川的致仕之期日渐迫近,皇帝的心意万万不能忤逆。
念及此处,他不动声色抬眼,瞥向立于对面的赵政合。
只见赵政合双手持笏,垂首而立,一副置身事外、两耳不闻纷争的模样。
庄砚心口微沉,心底暗叹一声,果然是只老狐狸,圆滑奸猾。
他又飞快扫过殿中尚在力争的几名同僚,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说到底,分藩乃是皇家家事,是皇室分割自家疆土产业,他们身为臣子强行阻拦,无异于横拦帝王去路。
况且那日谭谨行剖析的种种利害,句句属实。
想通此节,庄砚暗暗叹息,对着殿中己方几人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几人收到示意,纵然满心不甘,也只得按捺住,不再上前争辩。
这时赵政合方才如梦初醒,跨步出列,躬身行礼:“皇上此举圣明,吾皇万岁。”
皇帝闻言,眉宇间的神色稍稍舒展,谁不喜爱识时务、知进退的臣子。
“近几日前往勤政殿求见劝谏之人络绎不绝,朕知晓诸位皆是一心为大瑜,这份心意朕看在眼里。”
“只是朕心中亦有考量。”
“此事得失利弊,朕已然了然于胸。”
“诸位,不必再就此多议。”
圣意已决,满朝文武只得俯首领旨。
如今大瑜疆域辽阔,工部在许则川主持之下,广召天下能工巧匠,推行诸多利国利民的革新之法。
尤以农桑、营建、纺织、道路交通几处成效最为卓着。
朝堂诸事繁杂,众臣终日奔走,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皇帝便顺势翻过分藩一事,转而商议起其他朝务。
光阴流转,倏忽便是三月。
京中诸位亲王、公主,皆各得一处封地。
皇帝对此事费心斟酌,处置各有厚薄。
譬如楚王这般忠心耿耿、才干出众者,所得封地疆域辽阔,物产丰饶。
而齐王所得,便只是寻常普通之地,就连他一母同胞的朝阳公主,封地规格也几乎与他不相上下。
与此同时,皇帝新设检察院,简拔精干官员派驻各地执掌监察,权位崇重。
盛夏时节,午后蝉鸣聒噪不绝。
连日来,京城城门之外,启程奔赴封地的皇室宗亲络绎不绝。
周汕也随同楚王夫妇一道离京远去。
接二连三的变故,令许则川这几日心绪沉郁。
“听闻你午间未曾用饭?” 秦书不知何时步入书房,望着案前握笔凝神沉思的人。
许则川蓦然回神,轻轻摇头。
“没什么胃口。” 他搁下手中毛笔,缓缓开口,“我打算过完年,便上书请求致仕。”
秦书闻言一怔,面露讶色:“你的年岁尚未到致仕之期。”
许则川长叹一声,徐徐抚过颔下长须,沉默片刻才道:“小六与太女殿下如今已有子嗣,一众宗亲尽数离京,我们许家在京城,未免太过惹眼。”
“我今年已是六十六,早几年晚几年并无分别。”
“凭我这些年为国操劳的情分,想来皇上多半会应允。”
去年秋末,李安和诞下一女,皇帝赐名李昭澜,对这位小孙女万般疼爱。
东宫成婚数载,府中依旧只有夫妻二人。
原本一心想要送子入东宫的世家,至此尽数熄了心思。
皇帝心中虽略感异样,可见太女并无纳选他人的念头,便也不再强求。
只当二人青梅竹马,情意深重。
“皇上疼惜昭澜小殿下,我又身兼东宫太傅,一门煊赫过甚,不得不步步谨慎。”
秦书回想近日京中情势,登门拜谒许府之人日渐繁多,心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紧绷。
“近来上门拜访的人的确越来越多,你既有这般思量,我是支持你的。”
“古往今来,不少帝王早年英明果决,到晚年心性也难免生出变数。”
“好在老大他们几人仕途已然站稳脚跟,你即便辞官归田,于家中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秦书说到此处,眼眶微微泛红,“这些年你劳心劳力,也该好好歇息了。”
许则川望着眼前的妻子,眼底泛起动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既如此,我们便要筹谋一个万全之策。”
自这日起,许则川上朝之时,便时常咳嗽不止。
皇帝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挂念,当即传旨令太医前往相府诊视。
六十六岁高龄,半生操劳国事,身上有些陈年小疾本在所难免。
太医回禀,言说丞相年事已高,积劳日久,身体内里亏耗,务必要安心静养,不可过度耗神。
听闻此言,皇帝心底掠过一丝愧意。
当年修改官员致仕定例,本意是挽留年富力强的能臣继续效力。
可这些年来,未到年限便请求辞官的大臣,早已不在少数。
勤政殿的小花园内,皇帝闲坐廊下纳凉。
曹玉侍立一旁,动手烹茶。
“曹玉,你说,许相当真是一心想要抽身朝堂?”
曹玉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滴水不洒,从容斟满一盏香茗:“皇上,许相早年身子便不算强健,如今又到这般年纪,大半辈子为国殚精竭虑……”
皇帝轻轻叹道:“这话倒是不假。”
“可他身居中书相位,手握权柄,又袭国公爵位,兼任东宫太傅,一身荣宠,当真舍得就此放手?”
曹玉浅浅一笑:“奴才不敢妄议朝堂大事,只是奴才知道,世间本就有看淡功名利禄之人。”
皇帝抬眼望向池中盛放的满塘荷花,心神倏然一动。
是啊,世间确有人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许则川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清正恪职,自己却还要私下揣度猜忌,实在不是为君者该有的胸襟。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天子,身居高位,本就不得不处处审慎提防。
“昭澜今日如何?”
曹玉眉眼带笑:“回皇上,小殿下一切安好,吃得香睡得稳,娘娘说性子格外乖巧。”
皇帝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抚须颔首。
“这孩子倒是叫人省心。”
女子生育如同踏过鬼门关,若是宫中普通嫔妃,皇帝尚且看得淡些,可这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便由不得他不忧心。
即便是九五之尊,也免不了存有一己私心。
是以东宫至今未有第二位侍御之人,皇帝虽数次提起,却始终没有下旨强令。
“那避子汤药,他还在服用吗?”
曹玉垂首应答:“未曾间断。”
皇帝默然片刻,低声自语:“莫非,当真是朕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曹玉连忙劝慰:“皇上万万不可这般想。”
“殿下夫妻二人情深义重,这般行事也是情理之中。”
“便如皇上与皇后娘娘,多年来不也是如此。”
这番话好似宽慰了皇帝,他略作思忖,缓缓点头。
“倒也确实如此。”
他缓缓起身,正要迈步走入殿内,脚步却忽然顿住,吩咐道:“池中的荷花开得正好,你折几枝,送去皇后宫中供瓶把玩。”
曹玉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