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成十三年,冬末岁暮。
许则川再度递上奏折,恳切请辞,乞骸骨归田。
御座之上,皇帝当庭驳回,执意挽留,语气恳切凝重:“卿乃国之栋梁、朝堂柱石,正当壮年效力之时,致仕之言,切莫再提。”
话音落定,满朝文武皆默然侧目,目光齐齐落在阶下的许则川身上。
壮年?
众人心中暗自唏嘘。
许相鬓发早已半白,半生鞠躬尽瘁、积劳耗身,身形日渐清瘦憔悴。
这般模样,实在与“壮年”二字相去甚远。
众人心中皆清,皇帝此番挽留,半是真心惜才,半是帝王常态。
历朝以来,重臣请辞,君王必先几番挽留,成全君臣体面、彰显惜才之心,早已是朝堂默认的默契。
更何况许则川身居中书相位,声望卓着、民间口碑极佳。
许则川唇角扬起一抹无奈的浅淡笑意,躬身从容回奏:“皇上谬赞。”
“老臣今年已六十有六,年岁已高,身子骨实在不堪朝堂繁务重负。”
“臣自幼体弱多病,也正因身子孱弱,早年迟迟未能入仕。”
“如今半生操劳,旧疾缠身,纵然心念朝堂、愿为皇上分忧,可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言辞恳切,句句属实,无半分推诿敷衍。
皇帝望着他鬓边霜白、眉眼倦色难掩的模样,眼底动容,语气也添了几分真切怅然:“爱卿,朕是真心不舍你离去。”
“你我君臣相伴十余载,自朕身居东宫伊始,你便一路辅佐扶持,替朕稳住朝局、扫清前路风雨。”
“若无你,便无朕今日的基业与成就。”
十余载君臣相知,风雨同舟,过往种种历历在目,皇帝这番话,绝非场面虚言。
许则川含笑躬身,眼底温润有度,分寸丝毫不乱:“皇上厚待眷顾,老臣铭感于心。”
“只是岁月催人,臣年暮体衰,实在难再担重任。”
言罢,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林立的文武百官,朗声续道:“如今朝堂人才济济、新秀辈出,皆是品行端正、才干卓绝之辈。”
“老臣纵使离任,朝中亦有贤臣接续效力,足以辅佐皇上稳守江山、治理天下。”
皇帝静静望着他通透淡然的模样,眼底微热,眼眶悄然泛红。
他看得真切,许则川心意已决,再无半分留恋,是铁了心要卸任归田、脱身朝堂。
他沉默良久,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涩:“爱卿,当真决意要弃朕而去?”
一语落殿,满朝皆惊。
众臣心头震动,万万没想到素来沉稳威严的帝王,竟会在朝堂之上,流露这般真切不舍的君臣情义。
立于殿侧的皇太女李安和亦是微微一怔,清晰察觉出皇帝此刻的真情流露,并非刻意作态。
许则川坦荡一笑,郑重躬身一礼,语气坚定无移:“老臣心意已决,还请皇上恩准。”
大殿之内骤然沉寂,落针可闻。
良久,御座上的皇帝长长喟叹一声,万般不舍皆凝于一字,低沉传出:“准。”
一字既定,尘埃落定。
许则川肩背骤然一松,压在肩头二十多年的朝堂重担、无尽操劳尽数卸下,心底只剩一身轻快。
半生鞠躬尽瘁,终得脱身。
往后不必再日日伏案、周旋朝堂,得以归园闲适、安度余年。
“老臣叩谢皇上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凝望着阶下躬身的许则川,目光沉沉,缓声再度下诏。
“特加封致仕丞相许则川为正一品太师,荣衔归田,以示朕眷念功臣之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武百官皆是神色震动。
正一品太师!
大瑜开国至今,百年基业,得封太师荣衔者寥寥三人,皆是功勋卓着、名垂朝野的社稷重臣。
许则川本就是东宫太傅之衔,如今又荣升太师,荣宠之盛,远超常人。
众人心中皆明,这尚且是生前荣封,待他日百年之后,追赠衔位只会更盛。
百官之中,赵政合反应最为迅捷,当即跨步出列,躬身恭贺:“下官恭贺太师!”
其余朝臣连忙纷纷紧随其后,齐齐道贺。
一时间殿中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许老大,老二,今日皆立于朝堂之列,望着自家亲爹那卸任荣归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又喜又忧。
喜的是父亲半生辛劳,终得安然致仕,还获极品荣衔,体面圆满。
忧的是,许家屹立朝堂数十载的顶梁柱自此抽身,往后家族前路,再无前人遮风挡雨。
他们兄弟几人,行事立身、履职为官,必要愈发谨小慎微、步步周全,再不敢有半分松懈。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落得比往年更早。
许家正院里,却不复往日的忙碌喧嚣。
许则川已然致仕,不必再如从前那般夙兴夜寐,赶着入朝理事。
“倒是好些年,没能踏踏实实睡个懒觉了。” 许则川望着床边垂落的帘帐,轻声感慨。
秦书卧在他身侧,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往后日子长,慢慢就习惯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浅浅的褶皱,“我已经吩咐过府里,往后不许轻易过来打搅。”
“从今日起,你可别再总皱着眉了。”
许则川浅浅一笑:“好,都听你的。”
致仕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大江南北皆有所闻,远在江南的许老四夫妇也收到了家书。
“爹操劳大半辈子,总算是能安下心歇息了。”
江南今年也下了雪,皑皑白雪覆在院中的冬枝之上,凝出一层剔透的冰棱。
王若瑶捧着一只温热的暖炉走到他身旁,眼含暖意:“可不是么,爹娘这些年着实不易。”
“等开春,咱们便写封信回去,请二老到江南来小住些时日。”
许老四摇了摇头,唇角带着笑意:“何必等到开春,我这就动笔写信。”
“盼着过完年,他们便可动身南下。” 说罢,他便转身,急着要去案前落笔。
王若瑶望着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
“那我也得赶紧让人收拾出院落,再叫孩子们也各自写家书回去,免得二老一时兴起,反倒先往北边别处去了。”
许老四颔首:“还是你想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