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踏回故土,重回阔别十三载的国公府,于许则川与秦书而言,恍如隔日。
府邸庭院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亭台如故、花木依旧。
只是府中人事早已几番更迭、岁岁新颜。
许老大执掌家事十余载,早已磨得沉稳持重、气度端方,俨然一副许家家主的模样。
可此刻亲眼望见归来的双亲,数十年的沉稳克制瞬间崩塌,眼眶骤然一红,热泪滚滚而下。
“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
许则川望着身形富态的许老大,苍老的眉眼间,难得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老大,你瞧着比从前稳妥持重多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许老大泪水愈发止不住地滚落。
他执掌许家十数载,气度、眼界、手段早已今非昔比。
可在许则川同秦书面前,依旧是那个藏不住心思的长子。
一旁的许老二早已绷不住,上前牢牢扶住许则川的衣袖,几乎是带着哭腔哽咽:“爹!您二老在外游历一趟,怎么苍老了这么多……”
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全然没了平日的为官体面。
许老三等人立在一侧,也个个眼眶通红、满目酸涩。
许则川倚在柔软的铺锦软榻上,神色恬淡,温声轻笑:“人终有老去之时,世间常态罢了。”
“为父如今虚岁已然八十,若始终不老,那才是怪事。”
说罢,他语气稍敛,带着几分惯有的从容温和:“今日非年非节,也不是休沐之日,你们一众当差的齐聚府中,荒废公务做什么?”
“各自回去理事,各司其职去吧。”
秦书眼底泛红,心中暖意与疲惫交织,轻声开口劝道:“都先散了吧,让你爹好生歇息片刻。”
许老大此刻已然回过神,褪去失态,连忙出声吩咐:“是儿子考虑不周,扰了爹娘静养。”
“老二,快些领着众人退下!”
许则川的身体情况,许老大兄弟几个清清楚楚。
闻言,许老二赶紧带着众人退下。
外头的小辈们也被许老三赶了出去。
屋内片刻便清静下来,只剩许则川与秦书夫妻二人。
许则川斜倚在铺着厚锦的软榻上,抬眼示意秦书也挨过来躺下。
“别硬撑了,这些日子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
秦书依言在他身侧躺下,眼眶泛着薄薄的红,静静望着他。
许则川唇角微微扬起,依旧是那般温润模样。
他取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湿意。
“昨日坐在车中,望着窗外一路掠过的风物,恍惚之间,竟险些以为我们回到了现代。”
“许是年纪大了,往日的那些记忆,反倒越来越清晰。”
他目光缱绻柔和,定定落在秦书脸上:“阿书,我已经老了,虚岁八十,在这世间,已是高寿。”
“你莫要难过。”
“生老病死本就难逃,倘若我先行一步,我会等着你。”
“若是上天垂怜,能让我们重回故土,那自是求之不得。”
“若是不能,我便在奈何桥边等你。”
“我们说好的,来世,还要做夫妻。”
秦书眼底漾起水光,万般情绪压在心头,强忍着将落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可不许骗我,说好的,下辈子依旧要做夫妻。”
许则川浅浅一笑,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鬓边发丝,语气笃定。
“绝不骗你。”
景成二十七年,秋末。
许则川的一生,终究停在了这个秋日。
那日天清气朗,风暖云轻,是暮秋里难得的好天气。
他静静卧在庭院的摇椅之上,神色安然平和,无半分病痛愁苦。
秦书静坐身侧,细细为他剥着蜜橘。
金黄的橘瓣层层剥离,细碎的果皮零落坠地,伴着一颗颗晶莹温热的泪珠,悄然滚落,无声晕开。
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