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若不是公孙瑜在一旁按着他的胳膊，怕是这杯酒要直接泼到彭渊脸上。他闷声喝了酒，喉结滚动时，眼神还在彭渊身上剜了两下。
“四嫂别生气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哈！”反正他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没必要在太嘚瑟，免得把人惹恼。“这酒量，一看就是练过的。”彭渊装傻充愣，又给沈明远满上，“再来一杯？”
“不必了。”沈明远搁下酒杯，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本王怕再喝下去，忍不住把你扔出去喂狼。”
“oi，莫要胡说啊！这京中可没有狼呢～”
公孙瑜连忙打圆场：“阿渊别闹，明远他就是性子直。”说着给让彭渊坐下，“吃些菜，空腹饮酒容易醉。”
彭渊嘿嘿笑了两声，见好就收，转头就开始给公孙璟剥虾。
别说，御膳房的点心虽然没有后世的花样多，但这菜是一等一的好。
公孙璟看着他油乎乎的指尖，无奈地递过布巾，彭渊眼皮都没抬，照着就接了过来，“我跟阿璟真是心有灵犀，不说都知道我要什么。”
公孙璟无奈的摇摇头，任由他自己感动。
殿内的乐声换成了更轻快的调子，舞姬们的裙摆旋得像盛开的花。
宸王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落在彭渊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瑞国公倒是好兴致，往日本王参加的宴会再热闹也就那样，今日，倒比寻常宫宴热闹十倍。”
“热闹才好啊，”彭渊慢悠悠的往嘴里塞了筷子鲈鱼，“小殿下满月，本就该热热闹闹的。难不成要像那些老臣似的，端着架子喝闷酒？”说着指了指身后正应酬的老学究们。
宸王被他这话逗笑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道：“你啊，别乱指，公孙大人们可都坐在那呢！”
彭渊一哆嗦，抬眼一看，果然，公孙仲木着脸往他这边看了好几眼。
“你呀，说话还是这么没遮没拦，往后这样的场合还是收敛些吧！不然回去了，仔细要跪祠堂。不过……你那‘卷王’提议，倒是有趣得很。本王打算写本《西域舆图考》，教小殿下认认咱们大周的万里江山。”
“哦～”彭渊敷衍的点点头，公式化的应付着，“王爷这主意好！”
“是吧！你也觉得不错吧！本王呢，也没别的拿的出手的技能，是文比不过公孙璟，武比不过沈明远，哎……这不上不下的，才是最不好受的啊！”
宸王抓着彭渊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车轱辘话来回说，听的彭渊耳朵都堵了。
“我这没酒了，王爷先回，等上了酒咱们再聊？”他想把宸王支开，哪知人家根本就不上当。
直接从间隔着几个案几的其他大人的桌上拿了一壶，“你那没酒，就让他们去拿呗！别耽误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把酒言欢。”
彭渊不接茬，转身问公孙璟，“他喝多了，就这架势吗？”
“王爷他，确实......酒量不丰。”
“菜鸡......”
公孙璟被他这吐槽的，只当是没听见。
“阿渊啊......”宸王喊道。
彭渊一激灵，连忙婉拒，“王爷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毕竟我也是嫁了人的，这么亲昵的称呼不合适。”
宸王听他这么一说，也愣了下，脑子里盘算着，“也是哈！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可是......咱们不是兄弟么？”
“没有的事，”彭渊不想跟醉酒的人多话，直接拉着他的袖摆，“来来来，陛下，宸王要给您敬酒。”说着就把人推到了郑紫晟那边。
“给你了，这家伙喝多了话真多。一点也不像在聚贤阁那般精明。”
把人打发了，彭渊再次坐回位置，刚想跟公孙璟说话。他曾经的同窗和相识的大人们就邀请他去那边一起谈论诗文。
彭渊的脸黑的吓人，因为他听不懂。
宴席渐酣，不少大臣都有了几分醉意。吏部尚书抱着户部侍郎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要给他的《民生疾苦录》添几页江南水患的记载；礼部员外郎红着脸跟蔡祭酒讨教礼仪典籍，生怕自己的《大周礼仪新编》不够周全。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郑紫晟见气氛差不多了，敲了敲手边的金杯。
“叮......叮......”
众人纷纷噤声，起身向上位者看去。
郑紫晟端着酒杯站起身，朗声道：“感念上苍的垂怜，让大周在摇摇欲坠之际，再次挺了过来。今日乃昭珩的满月宴，朕初为人父，自是欣喜若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朕在此宣布！大赦天下！”
“陛下仁慈！”
消息宣布完，众人即刻作揖鞠躬，感念陛下圣恩。
彭渊嘴里正咬着烤鸭，跟着躬身行礼的时候，嘴还在动。心里暗骂，就不能等他吃完了再说吗？？？
“陛下圣明，大赦天下，也好让比邻小国看看我大周的气度和威名。”当即就有拍马屁的开口了。
彭渊听着，差点没翻个白眼，这两个是怎么扯到一起的？
不等众人入座，就见郑紫晟身边的总管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走到殿中，尖细的嗓音穿透喧闹：“陛下有旨，众卿接旨——”
满殿瞬间安静，百官齐刷刷起身躬身，恭维声戛然而止。
彭渊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鸭肉，不情不愿的跟着众人跪下了，含糊地喊着“吾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贵妃公孙氏，毓秀名门，淑慎温恭。性资敏慧，恪守坤仪，秉德端良，持躬淑慎。自侍朕左右，克尽柔嘉，勤谨内职，辅弼宫闱。今诞育皇嗣，嫡长子昭珩，祥瑞天成，册为皇太子，实赖贵妃翊赞之功。
朕惟治内之道，必资贤辅；承家之重，首重坤纲。兹以金册金宝，立贵妃公孙氏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其钦承荣命，敬慎持躬，率六宫以端轨，辅朕躬而安黎元，懋昭懿德，永播休声。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掉落。
彭渊和公孙璟对视一眼，果然，郑紫晟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又是一阵山呼，众人跪倒一片，恭贺。
公孙玟蔷的父兄在席间起身谢恩，老帝师捋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公孙家出了位皇后，帝师府的荣光更胜往昔。
彭渊笑眯眯的凑到公孙璟耳边，“这下，阿璟也是国舅爷了。”
“莫要嬉皮笑脸。”口中说着责备的话，面上却丝毫没有怪责的意思。公孙璟看着上位的帝王和堂姐，脑中思绪万千。
公孙玟蔷显然是不知晓此事的，有些怔愣，随后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中，起身向郑紫晟盈盈下拜，而后接受百官朝贺。
一道圣旨昭告完，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总管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激昂：“二诏：今逢太子满月，朕心甚慰，特赦免天下！凡非十恶不赦之罪者，皆释出狱；罪轻者，减刑一等！钦此！”
“陛下仁德！”
像是没完一般，第三道圣旨随之而出：“三昭：民生为本，食乃天经。今值太子满月，特颁新政，普惠万民。
开春后，着户部与瑞国公府共掌粮价：五谷最高三十文、最低十五文一斤，禁囤积哄抬，违者严惩。
减免今年秋税三成。明年春耕良种，国库筹备，百姓凭文牒于州县领取，每人一份，分文不取。地方官严督，不得克扣。
诸臣尽心奉行，勿负朕爱民之意。
布告天下，钦此。”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老臣们都激动得直颤。粮价不稳、税负重、种子劣质，向来是百姓心头的大病，如今陛下一口气全解了，怎不让人振奋？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砸在众人的心头。
三道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随即便是各式各样的欢呼，更有甚者哭天抢地的口呼陛下仁德、圣明之类。
连廊下侍立的小太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若是往后都是这般，那百姓的日子该有多松快？他们的家人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相比于其他人的激动，彭渊眉头紧皱，今天好像刺激太多了，不安的扫视了一圈大殿里的朝臣。
公孙璟藏在衣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既然能颁布旨意，自然是考虑到了，莫要担心。”
“但愿如此，宫宴才进行到一半，某些人估计已经坐不住了。”
沈明远突然看了过来，“你上次坑的周耀收了那么多的粮食，如今陛下又规定了粮价。若是他今日有所行动的话......”沈明远看向大殿的门口，袖中的手攥成拳，“是时候动手了。”
“啧，尽挑人开心的时候作妖。”
闻言，沈明远看了彭渊一眼，非常中肯的点头，“同你一样，都不是什么省油的。”
“四嫂说这话就过分了。”
口中说着玩笑话，四人齐立，皆有所防备。
“偏殿那边，你有安排吗？”彭渊悄声的问沈明远。
沈明远不动声色的摇摇头，“宫中的安排不该由本王插手，”随即看向郑紫晟所在的位置，“希望陛下有所安排。”
他们这小团体一致的架势，自然被郑紫晟看在眼里，悄声对身边的太监吩咐了一些话。
总管太监喜气洋洋的领着两个小太监过来，两人分别捧着个托盘，上面是青瓷碗盅。
“奴才给王爷、定远将军、国师和国公爷请安。国公爷方才说饿，陛下特地让御膳房做了甜汤，差奴才送了来。”盅盖被掀开，甜汤是冰糖炖雪蛤，清甜的香气漫开来。
“公公客气了。”沈明远虚扶了一把。
彭渊的关注点却不在这，挑眉问道：“这是专给本公一人的？”
又玩的什么把戏？
“冬日雪蛤难得，只做了这么两碗，陛下不好厚此薄彼，便都让奴才送了来，让诸位品尝。若是吃的好，陛下再安排。”
“谢过公公，劳烦您跑一趟了。”公孙璟刚要去接托盘，彭渊一把将人揽了过去，自己端了过来。“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
公孙璟悄悄的拧了彭渊一把，这个时候现什么眼？
“还是国公爷会疼人～”总管太监打趣着。“奴才就不打搅诸位了，告退。”
除了彭渊，其他三人都听明白了，郑紫晟这是早有安排。
彭渊看着托盘上的雪蛤，眨巴两下眼睛，然后舀了一勺，递到公孙璟嘴边：“尝尝。”
“这时候还想着吃，傻人有傻福，说的就是你吧。”沈明远拿走他的那份，先是自己抿了口汤，然后才往公孙瑜那放。
“诶！！！你......”
公孙璟赶紧将人拉住，坐回他们的座位，“雪蛤虽不易得，可我也不好这口。阿渊吃吧。”
彭渊看了看公孙璟，下意识的明白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怎么了？郑紫晟什么意思？”
“陛下既然让咱们安心享用宴席，那便不必劳心。”
哦，意思就是他有所准备。彭渊点点头，这才张口将公孙璟不吃的甜汤给喝了下去。
“难怪你不喜欢，”彭渊戳了戳碗中泡发的雪蛤，“等有机会回我那，我给你做。”
公孙璟哭笑不得，只能含糊的点点头。
果然如同郑紫晟说的那样，直到宴席结束，周阁老包括他身边的跟着的官员都没什么动静。
郑紫晟提前走了，让众位大臣能安心的吃吃喝喝。
年岁大的官员纷纷起身告辞，留年轻的官员还在高谈阔论。
老帝师在公孙珏的搀扶下起身，沈明远他们自然是秒跟。彭渊跟着公孙璟往外走，路过王丞相身边时，故意放慢脚步。
“王大人，”笑眯眯地说，“过几日将王将军借本公一天呗？他要请本公去醉仙楼吃烤鸭。”
王丞相眉头直皱，说到烤鸭，这小子方才还挤兑他来着，挥挥手不耐烦的说道：“国公但借无妨。”
走出太和殿，晚风吹得人清醒了几分。彭渊打了个哈欠，往公孙璟身上靠：“好累啊，肚子也撑得慌。”
“谁让你吃那么多。”公孙璟扶住他，“要不要让人备车？”
“不用，走走消食。”彭渊拉着他的手，踩着地上的薄雪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