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是呼啦一下,全家老小扛包逃进深山,连个屁影儿都找不到。
想套话、想打探古墓的事儿?不扮成普通人,连寨门都进不去。
这一进寨,人立马围上来。
东家看一眼,西家凑一下,指指点点:“嘿,是外地来的木匠?”
鹧鸪哨不慌不忙,冲着人群一抱拳,嗓门一开,吼了段木匠“开堂赞”——
“斧劈千层木,墨定万年梁!天官赐福,地母安宅,梁上龙腾,栋下蛇藏,一斧定乾坤,二斧镇邪祟——今朝开堂,百事顺昌!”
这是旧时手艺人的“广告词”,专给主家听的,也是哄神佛、图个吉利的口彩。
唱得顺口,有腔有调,比戏班子还响亮。
有人唱开堂赞,有人念上梁咒,拉纤的吼号子,杀猪的喊生肉歌,连卖豆腐的都有“豆腐三香”的词儿。
可这鹧鸪哨,啥活儿都摸过,啥行当都学过,学啥像啥,装啥像啥。
这口“开堂赞”一开,嗓音清亮如风过竹林,字字带韵,节奏踩得跟鼓点似的,哪是山沟里土木匠能比的?
寨子里立马炸了。
“哎哟!这哪是匠人?这是祖师爷下凡啊!”
“这嘴皮子,比我娘念经还顺溜!”
“这手……这手得是能掐着木头说话!”
众人鼓掌的鼓掌,拍腿的拍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抱孩子的妇人都踮着脚伸脖子看。
陈玉楼和红姑娘站在边上,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心里都明白——这趟,稳了。
在这儿瞧着,鹧鸪哨根本就是个手脚利索的年轻木匠,连走路的步子、抡锤的姿势,都模仿得一丝不差,半点破绽没有。
谁也想不到,他其实是个专门扒古坟、手底下沾过血、专精分甲断尸的搬山首领。
陈玉楼怕自己这头儿的风头被抢了,赶紧搭把手,跟着装模作样。
红姑娘更不用说,从前在月亮门混江湖卖艺时,扯嗓子吆喝、编段子哄人,样样拿手,比他俩还泼辣。
三人一搭一唱,你递话我接腔,跟唱大戏似的,三两下就把山里人骗得团团转,信任得不得了。
可他们终究不是真木匠,能干的活儿也就修个门框、敲个板凳,稍微重一点的活——盖房子、修祠堂?那得等明天。
天天就捡些零碎活儿糊弄,边干边蹭饭,磨洋工磨得心安理得。
连那个熟门熟路的苗人向导,也跟着满寨子跑,一会儿搬钉子,一会儿递锯子,忙得脚不沾地。
一直到晌午,大伙儿才在一家撒姓老汉屋里吃午饭,总算能喘口气,干点正事。
说起来,这北寨子,跟他们先前去过南寨差不离。
每家吊脚楼底下,都刻着个黑乎乎的鸟形图腾,木头颜色都发灰了,看得出是祖上传下来的古物。
陈玉楼压根没多想。
毕竟湘西这地儿,打从古时候就信巫术,玄鸟图腾满山满野都是,跟墙上贴门神一样寻常。
看着神神秘秘,可谁会当真去刨根问底?
可鹧鸪哨不一样。
他看东西,跟刀子剜肉似的,一眼见骨。
他放下饭碗,朝那老汉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问:“老爷子,这图腾……是啥名堂?”
老头儿也不简单。
年轻时曾在金宅雷坛当过道人,后来躲兵荒马乱,才迁到这山沟里安家。
“玄鸟?”老头儿笑了,一口黄牙露出来,“就是凤凰啊!我们这山里人,信的都是它。”
“湘西有座城,就叫凤凰。
山势也是凤凰展翅的模样。
老辈人说,这鸟能镇宅、挡煞、保全家平安。”
“哪家没个玄鸟木刻?祖上留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稀松平常。”
“外头来的,住得久了,也学着挂一个,入乡随俗嘛。”
鹧鸪哨和陈玉楼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这东西,根子就在楚巫那套里。
再想深问,老头儿就说不出啥了。
饭照吃,眼照瞧。
他们心里惦记的,是毒物。
瓶山就在旁边,山里人活得安生,没被毒虫咬死,肯定藏着压毒的法子。
哪怕自己都没觉着稀奇,也得瞪大眼、竖起耳朵,挨家挨户摸线索。
最后,还是鹧鸪哨先逮住了蛛丝马迹。
“陈头儿,”他压低嗓子,“我早年听老一辈说过,岭南深山里,曾有蜈蚣,生来就大得离谱,长能有几丈,像条活龙,甲壳比铁还硬,能一口吞了水牛。”
“有清人笔记提过,广东南塘那片墓地,就有两条丈把长的蜈蚣,夏天悬在树上,像拖着两匹白练,动都不动。”
“我估摸,跟咱们之前撞见的那只,跟宫道长斗过那怪物,一模一样。”
“这种东西,刀砍不进,斧劈不动,人拿它根本没辙。”
“但老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
蜈蚣能压蛇妖,老天爷就得配个能治它的家伙,不然这世道不就乱套了?”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慢慢讲。
“几百年前,河南少室山那边,闹过怪事。”
“惊蛰刚过,一到天黑,山下村民抬头就看见,少室山顶上,两道红光蹿起来,像两条火龙在天上盘旋,扭来扭去,亮得瘆人,直到天亮才消。”
“村里人吓坏了,有人说那是龙显圣,有人说仙人斗法,还有个游方相士蹲山顶看一宿,第二天跑出来喊:‘要出宝了!山石压不住宝气,宝光冲天,这是要吞日月的征兆!’”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可看多了,人也麻木了——那光天天现,不伤人,不闹灾,久了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可到了第三年春末,村子里忽然冒出件新鲜事——”
“有个南方来的商贩,住进了村子。”
“这地儿连外乡人都少见,他一来,全村都盯着瞧。”
“可这人怪得很,不卖货、不收账,天天瞎逛,跟游山玩水似的。”
“他还带了个小厮,转悠到一堵土墙后头——突然,一声鸡叫,炸得人脑门一跳。”
“商贩立马翻墙,就见一农家院里,公鸡满天飞,狗乱窜,汉子抡着棍子狂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