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捷有些意外：“他们这样以为？”
孙哲文点头：“是的。今早我过去时，欧阳总就明确指出了这个问题。我虽然是觉得这个行业我们江投不熟，宁愿坐顺风车、不参与经营，但她指出，就算我肯定了这样，以后呢？毕竟我们是国企，不说我，就算是上面领导一句话，可能就要发生变化。”
他说这番话，也是在委婉地提醒宋林捷：今天我们可以统一思想，但换一任领导呢？谁也不好说。
宋林捷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倒也符合他们民营企业的想法。毕竟云省的事，现在还在发生啊。”
孙哲文愣了一下：“云省怎么了？”
宋林捷淡淡地说道：“一家投资百亿、在全国都有分公司的企业，被当地政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自己搜一下吧。不过在江南，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孙哲文肃然点头：“对的。如果让民企失去信心，就算得到再多的投资，也没有意义。”
宋林捷感慨地看了他一眼：“幸亏你今天来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顾虑呢。”
孙哲文有些惭愧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要是早点摸清，说不得还能多些思路。现在太急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怎么办？”宋林捷笑了笑，那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这还得看我们政府怎么来解决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走吧，去会议室，也听听大家的意见。别我们几个在这儿闭门造车。”
外间的等候区里，肖露见孙哲文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孙董，我们是走了吗？”
孙哲文摇了摇头：“不，我们要先开个会。”
不料宋林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肖露身上：“这位是你们江投在宋州这边的人？”
孙哲文点头道：“是的，这是我们投资部的总经理，肖露。目前宋州这边的业务就是她在负责。”
宋林捷沉吟了一下，果断地说道：“那就一起吧。”
肖露一下子有些慌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有些惶恐：“宋省长，这……我怕……”
宋林捷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肖总，你最清楚情况，正好由你来汇报一下，也让我们政府部门的领导们好好认识认识，他们不知道的那些事。”
肖露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汇报是可以的……但各位领导日理万机，想来也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宋林捷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施开朗：“施书记，你觉得呢？”
施开朗今天估计是头都要炸了。从上午到现在，被宋林捷点名批评了不止一次，额头上那层油光就没消退过。
他连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连连点头：“是，是，我们应当听取，应当听取。”
宋林捷点了点头：“那我们过去吧。”
纵然事情再棘手，纵然会议开下来还是没有形成具体的决议，但宋林捷代表省委省政府定下的基调已经明确无误地落了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留下来，把企业留下来。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天黑。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被夜色吞没时，宋林捷终于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揉了揉眉心，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施开朗：“施书记，有安排晚餐吗？”
这话一出，孙哲文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一方大员亲自到宋州来调研，下面的人要是敢不安排晚饭，那才是真的不想干了。
事实上，开会中途他就看到有人悄悄进来找过施开朗，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依稀就是在确认晚餐的事。
施开朗连忙赔笑道：“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就在招待所。”
宋林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好吧。既然安排了，孙董和肖总也一起。”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我还说要是没安排，今天就宰一下我们孙董呢。”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座的人心里都门儿清，这哪里是在说吃饭的事，分明是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孙哲文和省长关系不一般。再加之在座的人都知道孙哲文是省委书记林明达的女婿，这两层关系叠加在一起，分量可想而知。宋林捷这番话，更是变相地向众人表明，他和林明达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虽然就连孙哲文自己，也不确定这两位领导之间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同一条战线上。
当晚的酒喝得不少。
孙哲文虽然谨记柳如月的教诲，不敢多喝，但架不住一个个都是领导，这个端着酒杯过来敬省长，顺带捎上他；那个过来敬书记，也顺带捎上他。一圈下来，他至少喝了七八杯白酒，脸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好在肖露在一边替他挡了不少，以“我们孙董酒量不行，我替他敬各位领导”为由，替他喝了好几杯。
终于散了席，回到酒店，孙哲文吐着酒气下了车，摇晃着走向电梯。肖露连忙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没事，不至于走不动路。”
肖露也不好再上前，只得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摸出一张卡：“那你小心点儿。我拿了一张备卡，今天走的时候，那女人又在，没拿，要不，我叫小伍上来接你？”
孙哲文接过卡，摇了摇头：“不用了。”
电梯到了他的楼层，他走出去，肖露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松开按键，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
孙哲文用房卡刷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想插卡，没找到地方，想找灯的开关，手指在墙上划拉了好几下都没摸到，索性放弃了，凭着残存的记忆跌跌撞撞地摸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一声尖叫划破了黑暗。
孙哲文的酒意被吓醒了半分，猛地撑起身子，低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