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小时过去，总算出了联盟中枢的地界。
外面已是夜晚。
荆絮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舷窗外。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下方是一片压得极沉的暗色。
偶尔有零星的城市光点，在地面一闪即逝。
耳边循环着联盟国民偶像的歌曲，一首接一首，歌单都切了好几轮。
但舱里并不只有旋律，还有别的。
“喂，你倒是放点水。”
“提示，目前已经没有放水空间。”
“......没偷偷嘲讽我吧？”
“错误，您的水平已远超终端数据记录。”
荆絮眼角抽了抽，侧头瞥了一眼。
顾晟身前亮着一块全息画面，上面似乎是某种对战游戏。
从下午那场“趣味相投”之后，他们就一直玩到现在。
寰枢的算力倒是丝毫不受影响，一边平稳放歌，一边控制舱压、实时调配能量......
可她的耳朵是真受不了。
“嘶，又输......”
“提示，这是第一百三十八局，您在同一个操作上输了第二十六次。”
荆絮嘴角动了动，把视线转回舷窗外。
算了。
顾晟倒是终于累了，后脑勺靠进椅背里，盯着全息屏上定格的画面。
“明明一开始还能赢一两局的。”
“建议，可以调整您的习惯。”
寰枢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些起伏，不再是初始的平板电子味。
听到这话，他嘴角扯了一下。
“知道什么叫习惯么，人哪有那么容易改。”
“理解，作为AI的我无法理解。”
......这家伙在说什么？
顾晟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右侧。
“你不是新夜的么，应该没有要求你必须跑这一趟吧？”
荆絮正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转过头，顿了顿。
“......应该，没人比我更合适了。”
这回答有些奇怪。
顾晟关掉全息屏，坐正身子：“合适？”
“嗯，就算遇到意外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
舱内安静了一瞬。
顾晟嘴角微抽，哪有人这么聊天的。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荆絮眉头动了动，没接话，转回视线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声问：
“你会怕么？”
空气静了几秒。
顾晟愣了愣，没明白她指什么。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
她又补了一句。
更懵了。
他抬起视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比起桐珏那会，现在的她变得有些奇怪。
“我说，你要是担心的话，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别指望谁能一定保护好你。”
“连你也不行？”
荆絮终于转过头来，表情很复杂。
顾晟动作一顿，对上她的视线。
“你比其他人厉害很多，所有人都依靠你，想让你去承担一切......你就不觉得很不公平？”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情绪。
“在桐珏也是，现在也是，我听那些队长级说——”
话没说完，她猛地停住，就这么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顾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赤瞳里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就那么平平地落在她脸上，等她说完。
荆絮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还是转回了头。
“......没什么。”
她垂下眼，肩膀微微绷紧。
“你问我会不会怕。”
顾晟忽然开口。
荆絮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怕，当然怕，但这跟公不公平没关系。”
他转过头，看了眼舷窗上映出的倒影。
“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帮我算这笔账。”
荆絮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双手搭在控制台上，指节微微收紧。
顾晟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向她。
“倒是你，别总想着死了也没人伤心这种事。”
“......我在说你的问题，别扯到我身上。”
“我没在跟你说问题，是在跟你说活法。”
他低下头，瞥了眼右手上的银戒。
“和你一样的人有很多，但在狩夜里，绝大多数人也是为了这部分人，才站在前线的。”
话落，荆絮肩膀一僵。
许久，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同时闪了闪。
“提示，是否更换歌曲为《梦的引路人》。”
顾晟嘴角一抽。
差点忘了，还有个在听的呢。
“......换换换。”
前奏响起的间隙，他叹了口气。
“对了，到那边大概要几天？”
“四天。”
“四天？”
顾晟愣了一下：“这么快？”
之前以为至少要六七天的。
“我也是实际算了一下才知道的。”
荆絮平复了一下情绪，调出全息面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地图。
最中间，一个小绿标在缓缓移动。
“这是我们的位置。”
她点了一下绿标，又按住屏幕滑向最西北角，一个红点嵌在那里，高亮着。
“这里，是目的地。”
看上去就是一条直线，没什么弯绕。
“你定的坐标是......军队被攻击的位置？”
“嗯。”
荆絮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这个表情，她看不太习惯。
她嘴唇微动：“有什么问题吗？”
顾晟支着下巴，眉头微皱。
“距离那里最近的城市是？”
荆絮还没反应过来，寰枢已经先一步给出了回应。
全息地图上，红点往外不远的位置，自动亮起一个新的点位。
“克诺索恩。”
陌生的名词。
顾晟的视线落在那新点位上，停了一瞬。
那是往西北再偏一点的方向。
他垂下视线，看向控制台。
“简单介绍下。”
这一次，这个有些小心眼的AI在正事上没有半句废话。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闪了一瞬，寰枢的声音平稳铺开。
“克诺索恩，近百年内联盟最大的外控城，坐落在山脉地形附近，至今仍未收回。”
外控城。
也就是说，那之前是灰度的地盘。
和附属城不同，这可是实打实从其他盟区手里打下来的。
顾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荆絮此时也反应过来，目光在地图上的红点和克诺索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军部派人去那边，是因为那是下一个攻略目标。”
她顿了一下，声音收了一截：“但因为出了这事，我们对那里的灾难个体目前一无所知。”
“是么。”
顾晟应了一声，左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军部在前往克诺索恩的路上被袭击，同时灰度下了战书......有那么巧？
他抬起眼，看向舷窗外。
荆絮看着他微沉的眉头，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坐标是戚卫邢和那个秦乾定的，要不，明天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换个位置？”
“不，定都定了。”
顾晟松开眉头，收回视线，看向地图上那个高亮的红点。
“寰枢，在这次行动中，我的权限应该是最高的吧。
“肯定，不仅本次行动，是任何时候。”
“行。”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绕过座椅和全息沙盘，走向门口。
“早点休息，让寰枢按路线行驶就行。”
话落，门自动打开。
荆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喊他，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她回过头，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红点。
刚才......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寰枢，帮我解释——”
“提示，询问权限不足。”
荆絮一愣。
这么快，就被他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