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观景台的边缘,塞梅尔维斯深吸一口气,试着展开背后的翼膜。
她想让风托着自己飞起来——就像辰溪之前做的那样,从容,优雅,仿佛那对翅膀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砰——!”
嗯哼,很明显,她失败了。
或许一个新晋的神秘学家不该如此早的尝试这种高难度的事情?
但好在空中那对胡乱扑腾的翅膀多少起到了一点减速的作用,保证了我们的小塞梅不至于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一滩稀碎的烂肉。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种状态下,再次找到自己为“人”时该是何种姿态。
但塞梅尔维斯还是以一个相当不体面的姿势砸进了广场的积水里,双翼狼狈地收拢在身侧,浑身上下湿透,额前的发丝黏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塞梅尔维斯?”
一道惊异的呼唤从身侧传来。
但脑袋摔得有些发懵的塞梅尔维斯,一时间竟没分辨出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霍夫曼一手将马库斯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满脸警惕地盯着塞梅尔维斯砸落的位置。
当那张面色惨白的脸缓缓从收拢的翼膜间抬起来时,就连一向沉稳的霍夫曼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那是一张完全属于血食怪的面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唇角若隐若现的尖牙,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猩红光泽的眼睛。
如果不是还能从那张脸上辨认出些许昔日同僚的轮廓,霍夫曼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会在她露面的第一个瞬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咳咳……”
量大到有些不正常的鲜血被塞梅尔维斯咳了出来,溅在积水里,迅速被雨水稀释成淡淡的猩红。
看来身体与地面的亲密接触,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她的内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伤。不过幸好,对辰溪出品的吸血鬼来说,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上什么。
如果是瓦伦缇娜和罗蕾莱指导的血统转化,光是这一下,大概就够塞梅重新投胎转世了。
“哦,格蕾塔?快稍微扶我一把,我的腿好像摔断了。”
……
将塞梅尔维斯的身体扶正,霍夫曼、马库斯和卡卡尼亚三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本已摔断扭曲的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修复、还原、愈合。
骨骼归位的脆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肌肉与皮肤的重新接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牙酸的蠕动感。
她们甚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塞梅尔维斯就已经完好如初地站在了她们面前,仿佛方才那个断了腿、咳着血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来辰溪给的这具身体,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右手握了握拳,再松开。塞梅尔维斯面色凝重地站在霍夫曼面前,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忧虑。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而这副躯体目前所展示出的性能,已经远远不是她这条命可以偿还得起的了。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已经收起警惕神情的霍夫曼。
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霍夫曼也缓缓开口:
“你和辰溪接触了?你变成这副样子,是他搞的鬼?”
虽然有全程直播,但从辰溪从观景台上纵身跃下的那一刻起,霍夫曼就隐隐有种感觉——这家伙,绝对没死。
果不其然,在塞梅尔维斯这里,她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那这样看的话,伊索尔德大概也没死,只是被辰溪藏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要对着整个维也纳演这样一出戏……或许只有辰溪自己知道了。
顺着霍夫曼的视线,塞梅尔维斯也看到了那两具“尸体”。
一具是女尸。
她的姿势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微微蜷缩着身体,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带着一抹幸福的、近乎安详的笑。仿佛坠落不是终结,而是一场甜梦的开始。
另一具,是无头尸。
看起来像是从高空跌落时整个摔烂了,脖颈处的断面狰狞而模糊,血与雨水混在一起,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但从衣着来看,还是能辨认出——那就是辰溪的尸体。
血…肉……
在看到辰溪尸身的那一瞬间,塞梅尔维斯的心脏便开始剧烈地跳动。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欲望。
一种奇异的、灼热的欲望萦绕上了她的心脏,顺着迷走神经蜿蜒而上,绕过下颌,悄然攀爬上了舌尖。
甘甜的铁锈味自舌尖扩散开来,很快便充盈在门齿与犬齿之间。她的唾液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喉咙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干渴。
“吃下去。”
瞬时之间,一道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出现在塞梅尔维斯的耳畔。
那是来自幻觉的声音,也是来自本能的声音。是这具血族躯体深处,某种被辰溪的血液唤醒的、最原始的渴望。
“吃下去。”
绵密的耳语萦绕不散,像情人的呢喃,又像魔鬼的诱惑。
她不受控制地朝着辰溪的尸体迈出一步,缓缓张开嘴,视线却浅浅地瞟了一眼辰溪身边那具伊索尔德的尸身——
不,不对。
“唔,呃……”
忽然,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开始沸腾,视线也变得越来越红,红到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色泽。
死亡。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咀嚼到“死亡”的味道。
即便是曾经感染之后、为了活下去疲于奔命的时候,她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死亡本身化作了一种实质的、可被感知的存在,正从那具无头的尸身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呕——”
恶心。好恶心。
像是被数十条湿冷的触手抓住了自己的灵魂,一寸一寸地往深渊里拖拽。塞梅尔维斯从死亡的味道中,只感觉到令人恐惧的战栗。
死亡居然会是这种感觉吗?
迷乱的思绪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某个片段之中。
她眼眸之中的疯狂渐渐褪去,清明与坚定重新回归。
塞梅尔维斯停了下来,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坐在那两具尸体面前。
再看向它们的时候,那种嗜血的冲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冷汗,混着雨水从额头滑落。
“呼哈……呼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站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霍夫曼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事实就已经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了塞梅尔维斯答案。
一个脸上滴着油彩的疯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奸笑地朝着伊索尔德的尸体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靠近到只剩五米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然后——血。
从他的双眼、双耳、鼻孔、嘴角,同时涌了出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膨胀、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疯狂增殖。
“砰。”
一声闷响。
血雾弥漫。
碎肉和内脏在暴雨中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被雨水冲刷着汇入下水道。
塞梅尔维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看来回头还得好好感谢一下辰溪先生的不杀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