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即刻躬身领命:
“臣,遵陛下圣谕。”
他垂首躬身,恭谨的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袖中紧握的指节却悄然收紧,
狭长的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阴翳与失落。
他筹谋日久,步步设局,
借丘神积一案为引,
以“请君入瓮”的狠戾手段,
硬生生逼得周兴俯首认罪、画押招供。
在他心中,
周兴执掌诏狱多年,树敌无数、权势滔天,
又坐实谋逆之罪,
本是必死无疑。
他满心以为,周兴一死,后患尽除,
自己便可独揽刑狱大权,
再无人制衡掣肘,成为陛下身边唯一的刀。
可如今陛下只判流放岭南,
留了周兴一条性命。
来俊臣心中清明,
周兴一日不死,
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暗刃。
此人深谙诏狱所有阴私手段,
知晓朝堂无数秘辛,
更熟知自己构陷罗织的全套路数。
纵使远逐蛮荒,只要活在世间,
便是隐患。
他日若陛下猜忌自己,
或是朝局有变,周兴随时可能被召回,
反过来反噬于他。
一腔斩草除根的算计落了空,
除去心头大患的快意大打折扣。
可他面上依旧是毕恭毕敬,不敢流露半分怨怼。
他太清楚,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自己如今不过是陛下手中新的一把刀,
刀的锋芒再利,也绝不能违逆执刀之人的心意。
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静待来日时机,再谋后手
他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明黄圣旨,
指尖触到微凉锦帛,垂首之际,
目光自然而然落于诏文字迹之上。
只这一瞥,他眸光微凝,
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面上却依旧恭谨肃穆,不露分毫异色。
这笔迹太熟。
凌厉藏锋、转折诡谲、沉敛有力,
看似规整庄严,实则暗藏破局之机,
与之前,那封匿名传入诏狱,
点破丘神积逼死章怀太子隐秘的神秘纸条笔迹,
分毫无二!
他多方暗查,始终查不出字条来源,
只当是朝中隐臣仗义密报,
或是陛下暗中授意,
从未将此事与日日随侍帝侧,
文风温婉清雅的上官婉儿联系半分。
他常年观摩上官婉儿拟写日常奏折、寻常诏令,
见惯了她温润秀逸、端正柔和的笔迹,
从未知晓,
这位看似温顺谦和、潜心笔墨、不争不抢的女官,
竟藏有这般截然不同、苍劲冷冽的隐秘笔力!
方才紫宸殿中,他全程躬身侍立,
亲眼目睹婉儿落笔拟旨、全程书写,
亲眼见证这独异的字迹出自她手笔!
真相刹那间豁然开朗。
助他破局立功、撬动朝堂重案的隐秘助力,
不是帝王暗谕,更不是朝臣密报,
而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上官婉儿!
而今日,婉儿当着他的面,
毫无遮掩展露独门笔迹,
刻意让他识破旧密、洞悉过往,
绝非无心之失。
来俊臣心思千回百转,瞬间勘破其中深意。
上官婉儿执掌诏命、参与机要,
最懂审时度势、居安思危。
她看透自己即将新朝得势、权柄滔天,
会成为陛下眼下最倚重的利刃。
她不偏废、不依附、不结党,
却悄悄于绝境未来之中,为自己预留生机。
今日故意展露隐秘,
便是悄悄向他递出一份无人知晓的人情:
你崛起之路的关键机缘,源于我之手。
她无需明言交好,无需私相往来,
只凭这一桩无人勘破的隐秘渊源,
便在他心中,
埋下一份隐晦的牵绊与情分。
来日他若势盛,这份旧情可保自身安稳;
来日他若势败,这桩隐秘交集,
亦是她可进可退、左右周旋的底牌。
步步留白,处处存余,
不争一时之荣,只谋长久立身。
一念至此,来俊臣心底寒意微生,
越发敬畏这位长居深宫,看似柔弱却胸藏乾坤的女子。
来俊臣袖藏沉郁心绪,捧着明黄圣诏,步履沉冷折返诏狱。
幽暗狱室阴风穿廊,刑具森然林立,
血腥与焦糊之气萦绕不散。
来俊臣立于殿中,身形挺拔,面容冷肃,
抬手扬声,字字沉威,响彻死寂诏狱:
“圣旨下——
罪臣周兴,
勾结逆党丘神积,心怀异谋,
罪无可赦!
然,念其早年效力刑狱、肃清奸佞,略有微功在朝,
圣心垂悯,免其死罪。
革除所有官爵职衔,废为庶人,
即刻流放岭南荒蛮之地,
不得延误!”
一语落毕,余音回荡。
瘫卧瓮侧、满身灼伤、筋骨俱残的周兴,浑身猛地一颤。
死寂瞬息之后,
巨大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侥幸轰然席卷全身。
他本以为瓮中烈焰焚身、罪证确凿,必死无疑,
早已做好魂断诏狱的准备,
却未料龙心宽宥,竟真的留他一线残命!
极致的绝境逢生,碾碎了所有颓靡与绝望。
他不顾浑身皮肉溃烂剧痛,
奋力撑着残破身躯,
重重匍匐于冰冷狱砖之上,额头死死贴地,
声带劫后嘶哑的哽咽,连连叩首:
“罪臣……谢陛下隆恩!吾皇圣明!”
心口滚烫翻涌,万千念头盘旋不休。
果然!
陛下终究是信重他的!
他半生为武周刀俎,屠戮宗室、翦除逆臣、稳固帝基,血汗功苦皆刻在朝堂。
陛下从未真正弃他,
此番从轻发落、免他极刑,
便是心中仍念旧功、尚存一丝情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岭南虽为瘴疠荒蛮绝地,远隔朝堂、苦楚无尽,
可活着,便是最大的转机。
只要性命尚在,他便不是终局。
律法素有大赦之例,
逢新元改元、天灾祈福、帝后盛典,
常有天下赦罪、减囚返朝之恩典。
他今日虽遭流放、废黜官身,
可只要苟活岭南、熬得时日,
来日若遇朝廷大赦、或是朝局动荡、帝王念旧,
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
他深耕诏狱数十载,熟稔朝野权术、通晓百官秘辛,
胸中城府权谋从未消磨。
今日之败,不过是一朝棋差、遭人暗算,
并非彻底无翻身余地。
一时流放,非终身废黜。
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变数。
周兴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
面上是恭谨感恩的涕零模样,
心底却早已悄悄燃起蛰伏待时的野火。
屈辱、惨败、酷刑,
尽数化作来日翻盘的隐忍底气。
他默默咬牙,暗自蛰伏:
此番隐忍蛰伏,暂避锋芒,
他日风云再起,必洗今日瓮中受辱、阶下囚身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