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日,没有课程安排,大家可自由行动。昨夜讨论行程时,团队内部争执得颇为激烈。
来自北京的曾博士率先提议去参观比萨斜塔,缘由是小学课文里伽利略在斜塔做自由落体实验的故事——为挑战亚里士多德的权威,伽利略公开证明不同重量的物体从同一高度下落会同时着地。
非凡与好几人极力附议。他虽记不清是小学还是中学读过这个故事,却一直被伽利略不迷信权威、追求真理的精神打动;即便后来读科学技术史得知故事可能是虚构的,也宁愿相信这份精神是真实的。
可一查行程,来回路上要七八个小时,加上参观、吃饭,总计要花十个小时以上。
“来回跑十来个小时,就为看个歪房子,不值得。”浙江的一位学员直言,好几个学员也纷纷附和。
这时,江苏的周姐提议:“我们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故居吧!我查了,距这里很近,就一个多小时车程。”
非凡淡淡回应:“这种恋爱脑的故事没意思,中国不有梁山伯与祝英台、许汉文与白素贞吗?”
但几个年轻人面露期待,一番讨论后,少数服从多数,最终定下去维罗纳参观朱丽叶故居。
郑处长特意强调纪律,严禁私自行动,避免走丢;费用则由他从备用金垫付,回程后再统一分摊。
上午9点,大家乘快艇赶到威尼斯圣卢西亚火车站。
郑处长确认了9点52分的慢车,120里路程,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维罗纳。
非凡对异味格外敏感,刚上车就嗅到车厢里有淡淡的旧皮革味。
窗外,泻湖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收割后的田野里,一个个巨大的黄色草卷错落分布。
郑处长捧着《意大利语300句》,嘴里念着“dovè il bagno(洗手间在哪里)”,周姐打趣他:“郑处,别紧张,这里是旅游区,当地人大多懂一点英语,凭你的英语足够应付了。”
他笑着摇头:“我想学几句实用的应急意大利语,还希望能找到一个懂中文的导游。”
一个半小时后,维罗纳车站的砖红色城墙映入眼帘。因人多乘公交不便,大家便按郑处长提前打听的路线,跟随路标步行前往故居,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游客中心。
或许是听到大家讲中文,一个小姑娘活蹦乱跳地跑到郑处长面前毛遂自荐,愿意做导游,大家如获至宝。
她自我介绍叫小罗,是维罗纳大学艺术史硕士,来自湖南。团里只有非凡一个湖南人,两人很快就热络起来。
此时已近中午12点,大家合计着先吃中餐,便吆喝着让小罗带大家去品尝本地美食。
小罗带大家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她在一家写着意大利文的饭店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足球海报,柜台后的老头朝大家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分着点,尝尝特色。”小罗说,“我推荐pastissada de caval,维罗纳最地道的马肉炖菜,一人一小份就好。”
听到“马肉”,几人对视一眼。小罗笑道:“放心,是当地老传统,用红酒、丁香慢炖好几个钟头,肉香得很。”
不一会,服务员利落地为大家分发餐具。深褐色的炖肉装在厚重的陶钵里,小盘里配上金黄的玉米粥。
郑处长小心尝了一口,点头道:“确实很香,没什么怪味。”大家这才动起勺子。
小罗边吃边讲:“过去马老了干不动活,舍不得扔,就这么炖上一大锅。本是穷人家的吃法,现在倒成了特色。”
随后又添上土豆面团,每人三颗面团,裹着深色鸭肉酱;最后是切成小块的金色圣诞面包,撒着雪白糖粉。味道都不差,只是这分餐而食、一道一道上的讲究,让习惯了围桌共餐、热气腾腾的大家,总觉得少了些亲近热闹。
走出餐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两边咖啡馆里零星坐着慢饮咖啡的当地人,抬头看着这一队东方面孔浩浩荡荡经过,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进去参观前,我们先把故事理顺一下。”小罗边走边讲。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维罗纳城里两个世仇家族——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的儿女。他们在舞会上一见钟情,秘密成婚,后来罗密欧在决斗中杀死了朱丽叶的表哥,被判处流放;朱丽叶被家里逼着改嫁,无奈之下吃了神父给的假死药。”
“罗密欧误以为爱人真的离世,赶回维罗纳,在朱丽叶的墓前服毒自尽,朱丽叶醒来后见爱人已死,也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两个年轻人的死,最终让两个世仇家族和解,莎士比亚的戏剧让这个故事不朽,维罗纳也因此成了全世界心中的‘爱之城’。”
小罗在朱丽叶故居的拱门前停下,让大家抬头看拱门上方的石刻——那是但丁《神曲》中的诗句。
走进拱门,不大的庭院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中央立着朱丽叶的青铜像。雕像的右胸被摩挲得闪闪发亮,传说触摸这里能获得美好爱情,排队触摸的队伍蜿蜒不绝。
小罗指向二楼爬满绿藤的大理石阳台:“这就是着名的‘朱丽叶阳台’。坦白说,它是1936年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映后,为吸引游客加建的,但大家宁愿相信,这就是自己想象中那座承载着浪漫的阳台。”
她又指向旁边一扇朴素的木窗:“那里就是朱丽叶的卧室。故事里,罗密欧被流放的前夜,就是从这扇窗户爬进去,与朱丽叶度过了最后一夜,天亮前也是从这里跳窗逃离的。”
大家纷纷排队拍照,也算“到此一游”。
随后,小罗带大家来到庭院一角,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朱丽叶信箱”。她打开信箱小门,里面塞满了各色信件。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全世界的游客都会自发给朱丽叶写信,倾诉爱恋、祈求姻缘、诉说伤痛。后来信件太多,市政府就设立了这个信箱。更温暖的是,有一群志愿者组成‘朱丽叶俱乐部’,会以朱丽叶的名义给来信者回信,至今已回复了超过五万封信。”
小罗鼓励大家:“要写一封吗?那边有笔和信纸。”大家都动了心,年轻人一拥而上,中老年人虽有些磨蹭,也都拿起了纸笔。
非凡犹豫片刻,也拿来纸笔,背过身写下——
亲爱的朱丽叶:
在我的国家,有一个和你们很像的故事,叫《梁山伯与祝英台》。两位相爱的年轻人同样被家族阻挠,最后化作了一对蝴蝶。一个在维罗纳终结于匕首,一个在东方化作了蝴蝶。我想知道:那些没有戏剧冲突、细水长流的爱情,是否因不够“经典”而不值得被传颂?
一个追求非凡的中国人:张非凡
2009年10月25日
写完才想起没写地址,非凡赶忙补上地址,仔细折好信件塞进信箱。那一刻,他仿佛完成了一场与无数陌生心灵的隐秘对话。
从朱丽叶故居的喧嚣中走出,拐过两个街角,气氛陡然变得清冷。
罗密欧故居就在一条普通的小街上,只是一座不起眼的拱形石砌门洞。深褐色的木门紧闭,墙皮斑驳,爬着枯萎的藤蔓,门口只有一块简单的牌子,写着“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这就是罗密欧家族的房子。”小罗站在街对面说,“现在仍是私产,罗密欧在这里长大,从这里出发去参加那场改变命运的舞会,也从这里最终走向流放和死亡。”
与朱丽叶故居的摩肩接踵相比,这里的寂静格外震撼,用“几乎震耳欲聋”来形容,竟也十分贴切。
“还有个地方可以去看看——朱丽叶之墓,在城南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里。”小罗提议道。
郑处长看了看时间,摆手说道:“我们还要回圣塞沃罗岛,得赶火车、乘快艇,就不去看朱丽叶墓了,现在往回赶。”
小罗十分热情,一直送大家到火车站。分别时,她用长沙话对非凡招招手,喊了一声:“老乡,一路平安!”
回程的车厢里,大家没了来时的兴奋,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还好,大家顺利回到圣塞沃罗岛,赶上了晚餐。
晚上,非凡梦见“朱丽叶”给他回信了。“她”只回了一句话:事业追求卓越非凡,爱情追求细水长流。
非凡向来做梦都是相反的,知道大概率收不到真正的回信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信里的这句话,本就是他一直坚守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