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阳光很足,照在铺满落叶的泥土地上,甚至能看见浮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
可许寒只觉得浑身发冷。
冷意从他握着竹扫帚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后颈缓缓吹气。
许寒恐惧之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但他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福利院灰色的外墙,和院子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树叶。
但许寒的注意力却莫名注意到了一点不对。
院子东南角的墙根下有一小片野草长得特别茂盛,那片野草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的草看起来更深、更绿,似乎是因为土壤下面埋着什么特别肥沃的东西……
许寒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他快速扫完自己面前的区域,抱着竹扫帚跑到庭院另一头继续扫地,尽量离那个野草茂盛的墙角远一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铁锹铲土的闷响。
而选中“新朋友”的福利院孩子们也在各自忙碌着,但许寒注意到,他们在清理完自己负责的区域后,就都聚在了庭院角落的一棵槐树下。
他们有五个人,正好对应「铁棘」四位玩家和许寒,此刻排成一排蹲在树根旁边,背对着庭院里的五个玩家。
许寒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在拔槐树下的野草,但仔细看才发现,这五个孩子的动作太过统一了。
他们同时弯腰,同时直起,同时侧头交谈,动作默契地都有点诡异了。
许寒心口又开始发慌了。
他抱着扫帚往槐树那边挪了几步,想看清他们在干什么,才刚磨磨蹭蹭走近两步,那五个福利院孩子突然同时转过头。
五双蒙着白雾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准确地锁定了许寒的位置。
“……”
许寒觉得自己现在如果能晕过去就好了,也比被这五双眼睛盯着强。
“哥哥。”
选中刘闯的那个男孩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杂草快要拔完了,我们想给槐树松松土,你也要来帮忙吗?”
许寒这才注意到这五个福利院孩子手里都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铲子。
铲子的边缘锈迹斑斑,铲尖上还沾着深褐色的泥土。
许寒瞳孔骤缩。
不对——那不是泥土。
那颜色太深了,连带着铲子干涸的边缘似乎都在微微发黑,看起来更像——更像是很久以前沾上去的血?!
“我——”
许寒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却突然撞上了一 只手。
那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肩胛骨隐隐作痛。
许寒吓得扭头,对上刘闯那张铁青紧绷的脸。
“别动。”
刘闯把他往后拽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小手牢牢按在许寒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许寒都能感觉到他此刻手指冰凉的像冰块。
“他们在挖什么东西?”
刘闯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槐树下那五个孩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寒注意到他握着铁锹的另一只手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察觉到危险正在示警的猛兽。
那五个孩子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像是同时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又同时转回头,继续用手里的小铲子挖着树根下的泥土。
果然还是像之前一样,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弯腰、下铲、翻土、直腰,活脱脱五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小人”。
选中刘闯的那个男孩嘴里还轻声哼着什么调子,许寒仔细听了听,认出那是昨晚活动室里收音机放的儿歌。
但男孩把歌词换了,他反反复复地哼着同一句。
“挖呀挖呀挖~挖个坑坑把种子埋下去~勤劳浇浇水~多晒晒太阳~明年就能长出好多~小朋友……”
听清歌词的许寒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什么叫“长出好多小朋友”?
他们种下的“种子”是什么?
什么叫种下去的是种子,长出来的是人?
许寒浑身冒汗,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所以这些孩子种下去的“种子”……在不久的将来真的会变成“人”吗?
难道说福利院里那些“消失”的孩子,其实也没有真正离开,只是被埋在地里,然后在某个特定时间被这些孩子“种”出来?
那这些新“长”出来的孩子,还是原来那些孩子吗?
许寒脑子越想越乱,越乱越想,身体在阳光下抖得像筛糠似的。
“……别想了,回去。”
身旁的刘闯突然拽着他的胳膊往走廊方向走,脚下步伐极快,许寒踉踉跄跄地跟着他,几乎是被拖着走。
两人经过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钟良身边时,刘闯对他使了个眼色。
钟良下意识看了眼槐树下围着的那五孩子,什么也没问,放下抹布就跟着走了。
曾义和关远见状也跟了上来。五个人很快从院子里撤回到走廊里,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急促而密集,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着。
许寒也不敢说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也知道刘闯是在救自己,也就没挣脱对方手的想法。
一直等走到食堂附近,刘闯才松开许寒的胳膊。
“你刚才在墙角看到了什么?”
刘闯转过身,盯着许寒,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压抑着紧张地低吼。
许寒被他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心想反正自己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也记下来了,把纸条拿出来给刘闯他们看说不定还能一起分析分析。
“我、我找到了一张纸条。”
许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张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陈旧发黄的痕迹,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守则是骗人的”这几个字却出奇地清晰。
似乎写字的人当时特别用力,把铅笔芯都摁进了纸纤维里。
刘闯接过纸条,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更加难看的灰白。
“守则是骗人的?”
曾义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哪个守则?五条全是骗人的,还是只有一条是骗人的?”
“我更倾向于五条守则全是骗人的这个可能性。”
关远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慢慢在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走廊里的旧椅子上坐下来。
他受的伤经过一晚上后不算太严重,但胳膊上那条口子也不浅,包扎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痕。
但他现在的精神状况看起来好了不少,此刻还能冷静分析:
“如果只是某一条是骗人的,写这张纸条的人完全可以直接写‘第几条守则是假的’,但他写的是‘守则是骗人的’,这句话本身就指向全部守则。”
钟良有点不安地走到走廊窗户边,阳光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可我们昨天一直在遵守守则,也确实在遵守守则后没有触发死亡条件。”
“单宇死了。”
曾义沉声提醒。
“单宇死也可能是因为不在宿舍。”
钟良摇头,低声道:“如果昨晚他没和我们一起出门,说不定就触发不了死亡条件。”
“……”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但第五条说‘不听话的小朋友会消失’。”
关远缓缓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水渍,眼神有点空洞,“如果守则全部都是骗人的,那‘不听话’的定义就和守则本身没有关系,我们以为‘听话’是指遵守守则,但实际上,‘听话’也可能意味着完全相反的东西。”
“相反的东西?”
许寒脑子里那团乱麻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举个例子,守则让我们不要浪费食物,但如果我们真的不浪费、全部吃掉,也可能会触发某些条件。”
关远垂下眼皮,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上渗出的血痕,“又比如,守则让我们天黑不要出门,但天黑后如果我们真的不出门,反而会被困在某个地方。”
“这不符合逻辑。”
钟良打断他,“如果守则是反着来的,那我们昨晚在活动室玩游戏时就该死人了,但我们都活着,目前只有触发了浪费食物的单宇死了。”
“……所以不是简单的一正一反。”
刘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纸张边缘那些模糊的字迹上,低声道:
“纸条上不是只有‘守则是骗人的’这一句话,这里还有别的字,太模糊了看不清楚,但是——”
刘闯粗糙的指腹缓慢摸过纸张边缘,他明显在努力压抑烦躁,“这里,有几个字隐约能看见‘眼睛’两个字。”
“眼睛?”
许寒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眼睛?
福利院的孩子们眼睛上都蒙着白雾,他们看人的时候总是要偏着头,目光却又能准确地定位每位玩家的位置……
如果,如果说那不是简单的眼睛被蒙住,而是让福利院孩子们看见的方式变得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