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这边脑子里在想什么刘闯四人都不知道。
他们此刻正忙着清理喷泉底的脏污。
喷泉不算深,估计一开始也就是为了做观赏用的,整体看起来不算很大,除了污泥污水有点多之外。
刘闯忍着鼻间涌动的腐臭味,弯腰快速清理周边的垃圾腐叶。
曾义和钟良都有点想跳下来帮他,被他持续拒绝。
“让队长单独打扫吧。”
关远突然出声,“小义,你跟我一起把椅子打扫干净。”
曾义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好。”
这下就只剩钟良和刘闯两人打扫喷泉,四人分开打扫清理,速度倒是加快了很多。
关远用扫把清理这长椅上的铁锈和灰尘,抬头瞥了眼太阳。
可能是正午,日光正烈,但本该炙热的阳光落在身上时,关远只觉得浑身冰凉,完全没有被阳光晒暖的温度。
这不是个好兆头。
关远垂下眼皮,继续清理长椅。
——与此同时,二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孙佳宁正在用抹布擦拭洗手台发黑的边缘。
妹妹孙佳乐蹲在隔间门边,皱着眉头用刷子清理瓷砖上的污垢。
选中她们的那两个小女孩一个叫兰兰一个叫竹竹,此刻正蹲在厕所门口,用湿布擦门槛。
孙佳乐一开始是让她们用拖把直接拖的,兰兰和竹竹却说那样拖不干净,得先用湿布把缝隙里的灰擦干净才行。
双胞胎姐妹俩见说不动,也就没继续劝她们了。
孙佳乐擦完瓷砖后,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她刚想说点什么抱怨一下,余光突然扫到洗手台上方那面裂了好几道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孙佳乐心脏一跳,下意识转过头仔细盯着镜子。
镜子里映着她自己的脸,瘦小的、七八岁的脸,额头上还沾着汗湿的黑色碎发。
旁边的姐姐孙佳宁正低着头拧抹布,动作专注,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
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可能是她刚才眼花看错了吧?
孙佳乐松了口气,正要继续低头干活,手倏地僵住不动了。
不对。
镜子里没有蹲在门口的兰兰和竹竹。
那两个女孩明明就在孙佳乐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但镜子里映出来的厕所门口却是空荡荡的,一道属于两人的身影都没有!
“……”
孙佳乐瞬间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几乎是在下一秒,她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兰兰和竹竹两个福利院孩子还好好地蹲在那里擦门槛,听见她回头的动静,同时抬起头,两双蒙着白雾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姐姐?怎么了?”
兰兰歪着头问,声音软软的。
竹竹也眨了眨眼,“姐姐突然看我们干什么呀?”
“……没什么。”
孙佳乐转回头,平复紊乱的呼吸,小心翼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镜子。
这次破裂的镜子里却映出了门口的两个小女孩的身影。
兰兰和竹竹正蹲在门槛旁边,低着头认真地擦着地,动作表情和现实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真是她刚才看错了?
孙佳乐揉了揉眼睛,压下心里的惊惧,佯装镇定的继续低头刷瓷砖。
她没注意到的是,当她移开目光后,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镜中的厕所环境看起来比现实中暗得多,就像是昨晚深夜时分只有一盏应急灯照明的灯光环境。
而在孙佳乐身后,凭空站着一个模糊的、几乎快要溶于空气的瘦小诡影。
这道瘦小的诡影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能看见有透明的水珠沿着那双悬在地面上方的赤脚缓缓滴落。
瘦小诡影面朝着孙佳乐的后脑勺靠近了些,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孙佳乐感觉不到吗?
不,她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看自己,也下意识想转身或者抬头看镜子——
“佳乐。”
孙佳宁突然出声喊她,“这里没擦干净。”
“……”孙佳乐额角滴落一滴冷汗,她顺着孙佳宁的提醒看去,果然发现镜子边缘的瓷砖上还有脏污没被擦干净。
“没注意到这里。”
孙佳乐尽量放缓语调,垂着眼皮蹲下身去擦瓷砖上的脏污。
“仔细一点。”
孙佳宁提醒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都要打扫干净一点才是好孩子。”
好孩子三个字被她刻意加重了声调。
孙佳乐自然知道刚才是姐姐在隐晦提醒自己别回头,顺从点头。
“我知道的,姐姐。”
“……”
两人低声说话间,厕所内的温度开始逐步下降,湿凉的水汽逐渐蔓延间,双胞胎姐妹的目光缓缓落在面前的瓷砖上。
从厕所内温度下降时开始,这些白色的瓷砖缝隙里就开始缓慢往外渗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每一滴液体滑落时都会在瓷砖表面留下一条晶莹的水痕,无数条痕迹交织在一起,隐约组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洗掉墙上的红色。】
双胞胎姐妹两人的目光一凝,下意识想到了浴室隔间里的“血”。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就是淋浴间墙上那些血迹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移开视线,全当看不见瓷砖上的水字。
毕竟打扫浴室的,又不是「青鸟」的玩家。
孙氏姐妹却没注意到,在他们背后,蹲在地上刷瓷砖缝隙的竹竹和兰兰突然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竹竹抬起头,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静静看着面前瓷砖中溢出来的水珠。
兰兰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砖上的水珠,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阿水哥哥。”
兰兰低低叫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刷地,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竹竹也收回目光,动作机械地继续清理地面。
厕所门外,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塑料刷子,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孙佳乐的方向。
不是看孙佳乐本人,而是看着孙佳乐身后的那具漂浮的瘦小诡影。
草儿那张瘦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完全不属于孩子的复杂神色。
有愧疚、羡慕和恐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怨恨。
但草儿只看了几秒,就转身离开了。塑料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远去。
也是在她离开的下一秒,那道泛着湿气的诡影虚幻了下,渐渐消失。
孙佳乐后背瞬间没了那股被盯着的冰冷感,提着的心中放了下来。
“刚才有人来了。”
孙佳宁垂着眼皮低声道:“应该是浴室里的人。”
就是不知道是「活着」的玩家,还是福利院的孩子。
孙佳乐皱了皱眉,“姐,我们不用告诉……他们吗?”
“不用。”
孙佳宁继续手里的动作,眼底闪过精光,“等到打扫干净,我们就又是竞争关系了。”
孙佳乐一愣,随即也点了点头。
姐姐说得对,她们本质上和「活着」那两个人也不熟,提不提醒之类的,也是看她们愿不愿意而已。
————————
阅览室里,安洁把那张黑白合影照片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娟秀工整的字迹看了很久。
现在她看着这行字,只觉得钢笔划过照片背面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
“安姐?”
陈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洁迅速把照片翻了过去,压在书架最底层一摞旧报纸下面。
“怎么了?”
她转过身,看到陈毅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找到了一张地图。”
陈毅小跑到她面前,把手里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线条的纸展开。
安洁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用蜡笔标注的地点——食堂、活动室、宿舍、院长办公室、浴室……每个地方都画了不同颜色的圈。
红圈画在院长办公室的位置,旁边画了个感叹号。
黄圈画在食堂后厨,旁边画了个包子。
但真正让安洁感到震惊的,是地图边缘画在福利院主体建筑外面的绿圈,那里被标注了四个字——“这里可以”。
可以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自然是可以逃出去。
安洁抬头看着陈毅,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时,瑶瑶突然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姐姐哥哥,你们在看什么呀?”
瑶瑶抱着布兔子,白雾蒙蒙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们手里的地图。
安洁下意识想把地图藏起来,但陈毅比她反应更快,已经把地图翻了个面塞到口袋里,自然地说:
“我们在看我从窗框缝隙里找到的一张旧报纸,上面说动物园里有很多动物,写得可有趣了——瑶瑶你要不要也来一起看看?”
瑶瑶歪着头看了他几秒,摇了摇头。
“瑶瑶不喜欢看报纸。”
她说着,抱着布兔子重新缩回书架后面,嘴里又开始哼起歌来。
这次的调子比早上听起来轻快很多,但安洁听到她口中的歌词时,浑身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瑶瑶这次唱的歌词又变了。
“画个圈圈把门关~谁也别想跑出去~嘻嘻嘻嘻~院长妈妈在门外笑~跑出去的孩子要回来了……”
跑出去的孩子要回来了?
安洁想起自己昨晚看到的那张评分表。
如果死去的玩家会被“转化”为福利院的孩子,那是不是意味着,曾经跑出去的孩子,包括她自己,如果在这个副本里死了,也会被“转化”成福利院的孩子?
不对。
她本来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安洁闭了闭眼睛,把脑海里那些不受控制往上翻涌的痛苦记忆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陈毅说:
“地图上标的那个地方,是福利院围墙的东南角,许寒刚才被分到了一组打扫庭院,他们小组负责的就是那片区域。”
陈毅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安姐,选中我的那个男孩刚才告诉我一件事,他说这张地图是阿夏画的,但阿夏画完地图的当天晚上就被院长叫去办公室谈话,第二天早上她的名字被写在评分表上,前面还加了两个字。”
“‘逃跑’。”
陈毅重复了那个男孩的原话。
安洁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阿夏。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
她曾经还在七彩阳光福利院时,确实有一个叫阿夏的女孩,比她小两岁,但胆子特别大,总是偷偷在院墙角落挖土,说要挖一条地道通到外面去。后来有一天阿夏突然就“被领养”了,从那以后福利院内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
安洁到现在还记得阿夏被“领养”那天的情景,院长是在他们吃早饭时宣布的这个消息。
当时食堂里所有孩子都低着头吃饭,没有一个人说话,食堂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那时候安洁以为是大家舍不得阿夏。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当时的真正状况,也许所有孩子都隐约知道,“被领养”和“被谈话”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张地图先收好。”
安洁不再回忆以前的事,扫了一眼外面走廊的方向,“到时候找个机会和玲玲她们商量,我们现在分开太久会引起怀疑。”
陈毅点点头,他正要起身继续去擦窗户,忽然听见阅览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周娜等人压抑惊惧的喊声。
“都快过来!活动室那边出事了!”
安洁和陈毅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外跑。
瑶瑶也站起身,抱着布兔子哒哒哒跟在安洁身后,那双蒙着白雾的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活动室的门大敞着,周娜的两个队友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地看着室内。
不知道为什么,陈毅觉得她们看安洁的眼神有点古怪。
陈毅还在想她们怎么这么看安洁时,安洁已经推开门口的两人挤了进去。
但只是刚进活动室两步,她前进的脚步就停住了。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拼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中间被人歪歪扭扭地用蜡笔在木地板上写了一行字。
【欢迎回家,安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