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然推开院门,便看见了三枚整整齐齐的冰片。
冰片前各站着一排弟子。
程砚站在最前面,双手握着木剑,眼睛亮得像是整夜都没睡。
旁边石桌上摆着一壶热茶,秦霜正慢悠悠地揭开茶盖。
“苏师叔,人都给你带来了。”
苏然看了看她面前唯一的一只茶杯。
“宗主准备得很周全。”
“那当然。”
秦霜端起杯子,往旁边一让,将练剑的位置全部留了出来。
程砚赶紧上前行礼,话还没说完,苏然便抬手示意。
“昨日最后那一处,练得如何?”
少年立即摆好架势。
他脚下连走两步,木剑点过两枚冰片旁的细枝,到了第三处,肩背又明显紧了一下。
剑尖从最后一片叶子下方掠过,只差很小的一点。
程砚站住,额头已经冒汗。
“弟子独自练的时候,偶尔能碰到。”
“然后呢?”
“就想再快些。”
苏然伸手拿过他的木剑,沿着方才那条路走了一遍。
前两步与程砚相差不多,第三步落下时,他握剑的手却始终没有停过。
细枝轻轻一晃,叶片被平平送出的剑尖点中。
没有剑气,也没有催动仙力。
程砚盯着那片叶子看了片刻,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我最后一步停了一下?”
“你怕第三次又偏,先等脚站稳,再想把剑补过去。”苏然将木剑还给他,“前面走得越急,后面便越容易把自己绊住。”
程砚重新站好,照着方才的动作再试。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前两处落点,最后一剑送出时,终于顺顺当当地碰到了叶片。
少年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旁边的秦霜忽然伸出一根柳枝,将那片叶子拨开半寸。
程砚第二剑随之落空。
他愕然抬头。
秦霜笑道:“看我做什么?你还打算跟这片叶子商量,让它一直等着你?”
苏然差点笑出声。
这位宗主,说是把早课交给他,真看见有意思的地方,却比谁都坐不住。
他索性指了指秦霜手中的柳枝。
“宗主,有劳。先别拨那么多,让他们每个人试三次。”
秦霜低头看看柳枝,又看看刚放下的茶杯。
“我怎么也有事了?”
林沐雨恰好从院中出来,闻言轻轻一笑。
“手都伸出去了,还想收回来?”
秦霜看着她,终究没有找到反驳的话,只好将柳枝一抖,朝程砚招手。
“来,这回看准了再动。”
少年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木剑。
后面的弟子们也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什么。
苏然没有急着逐个讲解,先让他们依次出剑,自己站在一旁看。有人只顾手快,脚下一直拖着;有人出剑前先把肩膀抬高,尚未动手,便已经告诉别人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或点一下手腕,或让人把步子缩短,每次只改一处。
秦霜手里的柳枝跟着变化,倒把一排弟子折腾得满头是汗。
轮到程砚再上前时,他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急躁。
柳叶一动,他没有立刻追,等看清枝梢移开的方向,才踏前半步,稳稳将剑送了出去。
叶片被剑尖轻轻托起。
“这次不错。”苏然点头。
程砚脸上顿时浮出笑容,握剑的手却没再跟着乱动。
秦霜看见了,满意地把柳枝往他手里一塞。
“拿回去,找人轮着练。别一个人把枝子插墙上,又只盯着它不动的时候。”
程砚连忙应下,抱着木剑与柳枝退到旁边,几个弟子立即围上来,争着要先替他拨叶子。
其中一个接过柳枝,手腕转得太急,整条枝子顿时在半空绕成了一团。
程砚瞪着眼睛,半晌都没敢出剑。
秦霜看得直笑,走过去在那弟子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先给他看清楚你动了,再慢慢加快。你们是轮着练,可不是轮着捉弄人。”
那弟子脸一红,赶忙把动作放慢。
等程砚终于跟上了两次,他自己也看出了些趣味,不知不觉便配合着多拨了几个方向。
苏然在旁看了片刻,转头对林沐雨道:“宗主说把人都交给我,结果还是她教得起劲。”
“那你还想躲懒?”
林沐雨抬了抬下巴。
院门外又站了两名抱剑的弟子,见苏然望来,立刻把背挺得笔直。
苏然只得笑着招手,让他们也过来站好。
苏然转身想喝口茶,才发现石桌上的那壶茶不知何时已经见了底。
秦霜十分自然地将空壶递给旁边执事。
“再添一壶,苏师叔讲得辛苦。”
林沐雨偏过头,肩头轻轻一动。
……
午后,沈渡扛着新轴来到了山下。
他的小舟停在接引台旁,舟尾的盖板已经卸开,两名玄天弟子一左一右蹲着,正仔细看那处磨得发亮的舵座。
“新轴取到了?”苏然走近问。
“昨日刚送来。”沈渡把轴往掌心一托,“尺寸没错,我装上试过,还是往右偏一点。”
苏然接过来,将新轴放入旧舵座,指尖轻轻拨动。
一阵细细的摩擦声传入耳中。
转到一半,声音便短促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去改那根新轴,而是拆开旧座,沿着内侧磨痕仔细看过,随后取出一片极薄的金属,垫在略有磨损的地方。
沈渡看得直皱眉。
“原来是它?我先前只顾着换轴了。”
“老舟用惯了,哪里偏一点,你自己会顺手让开。”苏然将新轴重新装好,“换了轴,旧习惯还在,便更难分清究竟哪处不合适。”
他试着转了两次,将那片金属又削薄了一线,尾舵终于顺顺当当地摆正。
沈渡立即跳上舟。
小舟在接引台外绕了个圈,转弯时,他手腕习惯性地往左多带了一点,舟首当即偏出了预想的方向。
两名弟子同时抬头,险些开口提醒。
沈渡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好,真修正了!”
他重新控舟回转,这次没有再补那一下,小舟稳稳贴回台边。
下来以后,沈渡先朝苏然郑重道谢,又把那块卸下的旧垫片装进袋中。
“留着,回头正好给这两个小子看。眼睛只盯着新东西,旧毛病反倒找不着。”
说着,他看向站在旁边的两名弟子。
“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过两日随我去紫兰,路上还得让你们各掌一段。”
两人连忙点头。
苏然已将接应的事传讯给接引堂。沈渡照约去教半个月,他们不必在这里等苏然一行启程。
临走前,沈渡还特意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半个月,咱们可说好的。”
苏然笑道:“记得。教完若还想去哪里,随你的便。”
沈渡这才放心,领着两个弟子去收拾舟上的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日,玄天宗山门渐渐热闹起来。
沈渡照约带着两名舟徒先行启程。苏然收到报平安的传讯时,他们已离开玉龙泊港,正往下一处转泊地去,接引堂也回话说会按约接人。
叶清歌与宗中执事忙着核对来人的名册,玄冥子则抽空看了几处安排好的试场。谁该坐哪处,谁负责什么,都有原先熟悉此事的人张罗,不必事事来问苏然。
苏然乐得清闲,偶尔去看程砚几人练剑,再去凌轻舞那边讨一杯药茶。
许枝如今取药利索了许多,唯独见他来时,总要先看一眼自己的炉盖,似乎生怕又被瞧出哪里不对。
收徒会前一日下午,苏然与林沐雨经过外院,忽然听见一阵细密的嗡鸣。
一名背竹箱的青年正蹲在树下,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背上停着几只淡金色的小蜂。
秦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灵果,神色颇为无奈。
“它们怎么只跟着我?”
青年赶紧取出小罐,往指尖沾了点蜜,慢慢把蜂引了回去。
“前辈方才掰的果子,恰好沾了我箱边的花粉。它们闻见熟味,以为还没收完。”
秦霜看看自己的灵果,又看看青年那罐蜜,忽然道:“你这蜜能吃吧?”
“能,能的。”
青年立即取出一枚干净的小竹匙。
秦霜刚接过,便看见苏然走了过来,顿时将蜜罐举起一点。
“苏师叔,名册上养蜂的那个,找到了。”
青年闻言,手忙脚乱地将竹箱放稳,起身行礼。
“晚辈桑青,见过苏仙王。”
苏然看着他手背上那几只始终安静的小蜂,笑着摆了摆手。
“先把你的小家伙们安顿好,别只顾着向我行礼。”
桑青低头一看,连忙将掌心移到箱口,任那几只蜂顺着木缝爬了进去。
苏然的目光落在他尚未收起的蜜罐上,饶有兴致地问:“这几罐,是不同的蜜?”
桑青点头,原本还局促的神情,顿时舒展了几分。
“差得不少。最浅的那罐,闻着甜,吃起来却未必最甜。”
秦霜尝了一点,果然在清甜之后品出一丝微苦。
桑青又说了两种药花的区别,连同一罐蜜里哪一缕气味来自早花,哪一缕来自晚花,都辨得明明白白。
苏然心中一动,当即看向他的属性面板。
一行金色字迹随之映入眼帘。
【辨芳识性(金色)】
苏然的眼睛顿时亮了。
箱内的小蜂却忽然躁动起来,桑青赶忙去按箱口,领路的执事也在催他先安顿蜂群。
苏然笑着让开路,没有拦人。
明日收徒会,看来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