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会开场时,山门前的长阶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把带来的兵器擦了又擦,有人反复默念自己所学的法诀,还有人抱着一把破伞,靠在石栏边,小心避着身旁来来往往的人。
玄冥子站在试场旁,先让执事讲清了考核的次序。
根骨、修为与平日所学,照旧要看。另有擅长的本事,也可以当场展示,但各处所收的人数有限,并非会一门手艺,便能直接换来入门名额。
话刚说完,几个原本神色轻松的年轻人,立刻又坐直了些。
苏然与林沐雨坐在廊下,没有抢着出题。
两人身份摆在那里,若是走到场中,所有人怕是都只顾着看他们,反倒看不出平日本来的样子。
秦霜却坐不住,端着茶杯走了一圈,回来时,目光已经落在那把破伞上。
“伞面都裂了,他到底是来修伞,还是来找人替他修?”
叶清歌翻过手中名册,道:“他报的就是修补器物。”
片刻后,那抱伞的修士果然被执事叫了上去。
他将伞撑开,露出里面长短不一的伞骨,又从袖中摸出几截细线,沿着其中一处断口慢慢缠绕。
一名器堂执事上前细看,忽然伸手指了指旁边。
“这根为什么不换?”
“还能用。”
抱伞修士答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口气有些生硬,赶忙补了一句。
“这把伞的法纹是连着走的,只换一根,旁边几根都得跟着调。顺着旧纹补,花的材料少些。”
他说着,将那截细线压入断口,伞面上原本散乱的微光,竟渐渐连成了一片。
执事往伞上洒了一盏水。
水珠沿着裂开的伞面滚了一圈,竟没有从缺口落下,反倒顺着边缘滴到了石板上。
秦霜眼睛微亮,伸手还想再试,被苏然轻轻咳了一声。
“宗主,人家修的是挡雨的小伞。”
秦霜看了眼自己的手,只好将凝到指尖的寒意散去。
“我知道。”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终于老实坐了一会儿。
接着上来的年轻人,背了半筐竹片。
众人起初还以为他也要修伞,却见他双手飞快穿动,不多时,便扎出了一只尺许高的竹偶。
竹偶从他掌中跳下,迈着短短两条腿,沿石阶走到廊前。
年轻人喊了声“奉茶”,竹偶便托起一只空杯,笔直来到玄冥子面前。
玄冥子伸手要接,它却忽然转身,绕过他的手,将杯子放到了背后的矮几上。
场中先是一静,随后响起几声忍不住的轻笑。
年轻人脸一下红了,连忙上前抱住竹偶。
“方才试的时候,桌子在这边……”
秦霜这次笑出了声。
“原来是认桌子,不认宗主!”
玄冥子也有些无奈,却没有因此把人赶走,只让他打开竹偶背部,将里面那几处牵引的小阵讲清楚。
年轻人一开始说得结结巴巴,等手摸到自己熟悉的竹片,话便渐渐顺了。
器堂执事听完,又拿过两块不同的材料,让他试着换一处关节。
这回竹偶再走,迈步明显稳了不少。
苏然看着两人的表现,心情颇好。
他们天赋各有所长,手上也有实实在在的功夫。至于那些尚未学会的东西,入门后能不能耐心学,执事们还要再问、再看。
没过多久,桑青背着竹箱走上了试场。
他先将箱门合紧,才从里面取出三只蜜罐,小心排在石桌上。
昨日围着秦霜的小蜂,今日倒都安安静静留在箱中,只有细细的嗡鸣声传出来。
药堂执事取了一点浅色灵蜜,仔细看过,点了点头。
“养得不错。你平日除了养蜂,还做什么?”
“替药圃分花期,查看有些药株是不是快要抽蕊。偶尔也替人看晒药的架子。”
“会炼丹?”
桑青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摇头。
“试过几回,只做成过一些蜜丸。丹诀认得不全,药名也有许多对不上。”
旁边几名年轻人听见,神情不由得松了些。
原先见他带着蜂箱,蜜的品相又好,还以为是个炼丹的高手。
药堂执事倒没有失望,取出一只装药末的浅盘,放到桑青面前。
“你既然替人看过晒药,便说说这个。”
桑青俯身闻了闻,没有立即回答,又将浅盘转了半圈,靠近另一侧细细辨了一会儿。
“有一味晒得急了,叶脉里的水气没散净,混进去之后,闷在下面了。”
执事神色微动,拿起小匙,从药末底部挑出一点。
那一点颜色果然比表层略暗。
“是哪味药?”
桑青张了张嘴,抬手比了比叶形。
“叶缘带细齿,揉开后有一点辛气,药圃里的人叫它青锯叶。不知道正经药册上叫什么。”
许枝站在凌轻舞身旁,忍不住低声说出了药名。
凌轻舞轻轻点头,让她先听下去。
执事又取出两只瓷瓶,其中一只放过晒干的花粉,另一只已用清水洗过。
桑青分辨后,指向洗过的那只。
“这里原先也装过,可不是同一批。那只瓶里的花粉开得更迟一点,气味没有散得这么快。”
这一次,执事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自己经手的东西,自然知道桑青并未说错。
廊下,苏然也已坐直了些。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在桑青身侧展开。
【辨芳识性(金色):辨析混合药香中的细微差异,感知有气味灵植的性状及变化,修习辨药、配药事半功倍。】
果然没有看错!
昨日只看见桑青分蜜,今日亲眼看他从混杂药香中认出细微差别,苏然对这条天赋的用处也更清楚了。
同一种药材,采下的时机、存放的地方稍有不同,入炉时往往就要跟着调整。
他如今丹道造诣不低,自然也能查明许多细微变化,但若能添上这份天赋,往后配药试丹,便又多了一种好用的手段。
这趟收徒会,果然来对了!
苏然确认尚有可用的词条位置,便将注意力落在这条天赋上,选定了复制。
进度开始缓缓变化。
他也从座上起身,来到了那张摆着蜜罐的石桌旁。
见苏然亲自走来,桑青险些把手里的瓶子碰倒,连忙放稳行礼。
苏然随手扶了一下瓶沿,笑道:“昨日还没听你说完,正好今日补上。”
桑青怔了一下,赶紧将那罐浅色灵蜜推近。
“这一罐是早花蜜,闻起来清甜,真正尝到嘴里,后面有一点微苦。配药的时候,不能只按普通甜蜜算。”
苏然取了一点尝过,又指向另外两罐。
桑青越说越顺,讲起采蜜时几种花香混在一处,蜂会先往哪里去,又讲同一株灵花遇雨以后,花蜜为什么会稍有不同。
旁边原本想散开的几名弟子,也慢慢停住了脚步。
秦霜站在廊下,看了看认真听讲的苏然,又看向林沐雨。
“这人还没拜进来,怎么先给苏师叔上起课了?”
林沐雨眸中带着笑意。
“他正听得高兴,你别去打断。”
说话间,药堂执事已经记好桑青方才的表现,去向玄冥子回禀。
苏然却没有急着走,又取过那盘药末,与桑青说起它原先应有的气味。
桑青听见几个不熟悉的药名,赶紧将它们记在随身的旧纸册上。
余下的考核还在继续,苏然索性在旁边石桌前坐下,让桑青也把蜂箱挪到近处,两人一边说,一边将药末中的几种气味逐一对照。
许枝见他们说得仔细,又搬来两盘尚未分好的药叶。
其中两种外形相近,她平时要掰开叶柄才敢确认,桑青却只凑近闻了闻,便把它们分放到两边。
“这一种香味先出来,后面便淡了。另一种得揉开一点,里头那股味道才出来。”
苏然听完,又取出两片已经晒干的叶子,让他辨一辨。
桑青这回分得慢了些,最后还认错了一片。
苏然将那片叶子展开,指出背面的细纹,又告诉他受过潮以后,原先的气味会怎样变化。
桑青听得连连点头,方才分不清的地方,也终于对上了。
林沐雨替他们添过一次茶,秦霜则从桌边取走了一小碟蜜饯,见两人都没抬头,索性又把碟子添满放了回来。
这一场近身的辨药交流,从午前一直说到午后,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桑青始终坐在苏然身旁,时而答问题,时而又有自己想不明白的地方,连衣襟里的笔掉出来都没顾上捡。
纸册翻到后面,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叶子、花瓣与药根,旁边有些记了名字,有些却只留着空白。
苏然看了一眼,便伸手指向其中一页。
“这一种,我倒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