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连忙把纸册捧稳。
苏然指着那片画得歪歪斜斜的叶子，说出药名，又将它与旁边一种外形相近的灵植区别讲了两句。
桑青听得认真，笔尖跟着动得飞快。
写完后，他又翻出另一页，犹豫着想问，却见药堂执事已经走了回来，赶忙把纸册合上。
“宗主请你过去。”
桑青顿时有些紧张，先看了看自己的蜂箱，又朝苏然行了一礼，这才跟着执事走到廊前。
苏然也顺势坐回了旁边。
距离依旧不远，词条复制的进度没有停下。
玄冥子已经听完执事的回禀，没有再让桑青重复一遍，只问他为何想入玄天宗。
桑青低头捏了捏衣角。
“晚辈做过几家药圃的活，花和药叶闻得多，可说起配方，往往就听不懂了。”
他把那本旧纸册举起一点。
“有些药认得气味，名字却记了两三个。想找个地方，能从头学明白。”
“养蜂的事，你准备放下？”
“不想放。”桑青连忙道，“那些蜂是我自己一点点养出来的，花期到了，它们也不能没人照管。”
玄冥子看了一眼旁边的药堂执事。
执事会意，问清蜂群需要的地方与花木，又把宗门药圃中现有的几片花地讲给他听。
桑青听着听着，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等听说入门后仍得从基础药册和丹诀学起，平日也要照着安排做事，他反倒松了口气。
“这些都该学。晚辈怕的，就是进来以后，大家以为我什么都懂。”
秦霜在旁听见，忍不住笑了。
“苏师叔方才问得那么起劲，你还真以为自己要直接上去讲丹了？”
桑青脸色一红，赶紧摇头。
玄冥子倒很喜欢他这份实在，将事情问清，便点了头。
“既然愿意，就留在药堂。从认识药材开始，该补的慢慢补。蜂箱先安顿好，不能把小家伙们带进授课的屋子。”
桑青立即俯身行礼，声音都比先前响亮了些。
他接过入门的身份牌，反复看了两眼，小心收入衣襟，随后便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竹箱。
仿佛连那几只安静的小蜂，也该先听一听这个好消息。
苏然正看着这一幕，眼前忽然浮出一道提示。
【辨芳识性（金色），复制完成。】
到手了！
他心念轻动，将新得的词条加载。
近旁药茶的清香顿时变得鲜明了许多。
原本混在一处的微苦与甘香，像是分出了细细的层次。茶盏里有一缕格外短促的焦气，先前被其余香味盖着，此刻却再也藏不住了。
苏然端起茶杯，轻轻转了半圈。
“师姐，这次用的药叶，比昨日烘得急？”
凌轻舞略有些意外，接过茶闻了闻，又看向许枝。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早上等着送茶，弟子怕来不及，最后一小把火稍大了些。已经挑过，还是混进了一点。”
苏然笑着将茶杯放下。
他并没有因此凭空知道药叶的全部来历，可这细微差别闻到了，再结合自己原有的丹道见识，便很好分辨。
以后碰见那些性状相近、火候却不能照搬的药材，这份天赋可就太好用了。
林沐雨看他心情明显不错，目光又在桑青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扬起。
“人留下了，你比宗主还高兴。”
“好本事值得高兴。”苏然答得坦然。
玄冥子在旁听见，忍不住抚须一笑，也不追问他还高兴些什么。
收徒会散去时，各处已经有了结果。
修伞的修士被器堂执事带去看一件确实需要修补的旧物，炼竹偶的年轻人却没有接下入门的身份牌。
他抱着自己的竹偶，颇有些不好意思。
“晚辈还想在外面多走走，暂时不敢答应长住。”
器堂执事问了两句，没有勉强，转而带他去见负责药圃的人。
药圃正缺几个能递水、搬空盆的小竹偶，双方谈好先试做两只，做得合用再议。年轻人有了第一桩正经生意，高兴得把竹偶抱紧了些，又记下几处需要补学的阵纹，仍以散修身份离开。
秦霜看着他走远，笑道：“人没留下，倒先替自己找了个主顾。”
叶清歌道：“药圃也正用得上，只要做得好，往后自然还会来往。”
另有几人未能入门，各自取回东西，也有人准备等下次再来。
桑青将几罐灵蜜重新装好，却没有立即跟执事去住处，反而有些迟疑地看向叶清歌。
“弟子还有些东西放在丹霞湖，今日想先去取来。”
叶清歌问了两句，才知道他先前为了试炼蜜丸，在丹香阁租了一间普通丹房。
租期尚未满，几只备用蜜罐与一套平日用的药匙还留在那里。
苏然听到丹香阁三个字，端茶的手轻轻一顿。
随即，他便看向桑青。
“你试出来的蜜丸，也在那边？”
“还有几枚。”桑青有些不好意思，“有的太硬，有的放久了会黏在一起，还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正想看看，一同去吧。”
叶清歌原本也要去丹霞湖见几位来往的药商，索性吩咐执事先替桑青安排住处，又让许枝把余下药册收好，自己陪苏然一行下山。
一路上，桑青仍有些不自在。
他不过想拿几罐蜜回来，如今竟有这么多人陪着，想想便觉得那间小丹房都要盛不下了。
秦霜看出他的局促，顺手从他竹箱边拿起一只小罐。
“你只管带路。我们又不是都挤进去看你炼蜜丸，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桑青赶紧点头，总算放松了些。
到丹香阁时，前几日见过的管事很快迎了出来。
他得知苏然是陪桑青取东西，立即让人带路，又请叶清歌等人在公区稍坐，没有追问一位仙王为何会对普通丹房里的几罐蜜感兴趣。
叶清歌与他谈起几味药材，秦霜在旁边看价牌，凌轻舞则坐下翻看一份常售药物的小册。
苏然与林沐雨随桑青沿着廊道，来到了那间尚在租期内的丹房。
桑青取出原先的租牌，打开房门。
里面不大，一口药炉摆在中央，靠墙木架上放着几只蜜罐，旁边是没收好的药匙与纸册。
他刚想过去取东西，苏然却先抬了抬手。
“等一下。”
桑青立即站住。
苏然的目光已经落在炉旁的阵纹上。
上一次来丹香阁，他只在公区廊道走过，并未闯进别人的私房查阵。如今真进入租赁丹房，昔年那件让他颇不痛快的事，自然又浮上心头。
当初修为还弱，发现对方暗中记录炼丹手法，他只用幻灵戒弄了一层假象遮掩，没有当场翻脸。
这么久过去，也不知道这毛病改了没有。
苏然眸中光华微转，太极仙瞳悄然运起。
明面上的聚灵、护火阵纹依次显出，紧贴炉座的一道细纹，却在其中藏得极深。
他目光一凝。
还真在。
苏然没有动那道阵纹，只先看清它与炉台之间的连接，随后示意桑青照常取回自己先前留下的蜜丸。
桑青打开炉盖，伸手挪动药盘。
一道极轻的波动，随之从炉座深处掠过。
在苏然眼中，桑青方才的动作已经被那处阵纹截成了几段。药盘中的东西、入炉的位置、手指的变化，全被清清楚楚留下。
至于他的面容、身上的身份牌，以及与手法无关的屋内景象，却被另一组细小的阵纹逐一剔开。
苏然循着同一条灵力回路看去，又在相连的转存节点上看见了秘录编号。
方才那几段图影，被归入了相应编号之下，沿着专用的回路送了出去。
林沐雨顺着他示意的位置看过，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连是谁留下的，都替人藏好了。”
桑青抱着药盘，一时没听明白。
苏然让他先把盘子放稳，简单讲清了这处阵法真正记录的是什么。
青年听完，脸色顿时变了。
“租房的时候，没人说会把这些也收去。”
“我当年租的时候，也没人说。”
苏然神色平静，将自己的目光从那处转存节点收回来，却没有立刻破坏任何一道阵纹。
林沐雨看向他。
“你以前就遇到过？”
苏然点头，将当时用幻灵戒遮掩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她听完，目光在炉台与那几罐普通灵蜜之间一转，忽然也明白了他为何不急着动手。
苏然伸手合上炉盖，唇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上回，只让他们看了些假的。”
“这一次，看看是谁来收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