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捧着自己的蜜罐,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从前他总觉得这间丹房租得贵,可贵有贵的道理。炉火稳,阵法全,关上门后不怕旁人偷看。
现在才知道,门倒是关严了,墙里却另长着一双眼睛。
“苏前辈,那我以前在这里做的东西……”
“先别急。”
苏然指尖落在那条极细的阵光旁,没有将它截断。
几缕光丝顺着原来的方向继续游走,到了墙角,便被一枚不起眼的铜钉引入地下。苏然以太极仙瞳看清接续处,另一只手掌中,两枚空白玉片同时亮起。
循着去向,他寻到一处存录夹层。那里还留着近几日未归档的记录,外层只有编号,内里却连每次入药的分量都照得清清楚楚。
取景的阵纹、转存的去向,以及从那处夹层照来的几段原始影像,一一落入玉片。
他没有添一笔,也没有抹去任何东西。
做完这些,苏然将玉片合起,掌中又多出一道细小封纹,悄然附在原阵外侧。
林沐雨看着他:“还留着让它收?”
“收。”
苏然笑了笑:“总得看看,谁会伸手来拿。”
桑青把蜜罐放在远离炉口的角落,又将袖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仿佛那记录阵还藏在衣裳里面。
林沐雨见状,将一只干净竹盘推给他。
“坐下。你正常付钱租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青年这才慢慢坐稳。
苏然则看了一眼门边的租房木牌。上面还刻着阵隔内外、安心炼丹的字样,金漆擦得很亮。
他当年坐在丹香阁的炉前,只能拿幻象挡住那只眼睛。如今旧字还在,人却已经不同了。
苏然屈指,在那木牌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一次,该有人好好解释这几个字了。
没多久,叶清歌与凌轻舞便上了楼。
秦霜跟在后面,本来还在看廊中挂着的丹师画像,进门看见墙角浮出的阵影,脸色顿时变了。
“这丹房还带替人记笔记的?”
“记得挺仔细,连锅边掉了几滴都不漏。”苏然道。
凌轻舞却已经俯下身,盯住其中一小段影像。
画面里,一只布满细伤的手掰开药根,将断面朝炉火停了片刻,随后才转过半圈。
“青禾门那位老先生用过这个办法。”她低声道,“不过,只凭这个,还不能说就是他的。”
“所以才请师姐来。”
苏然只取出有关那间丹房的租用痕迹,交给叶清歌。叶清歌看完,取出传讯玉牌,向那位青衣老者询问了几个只有本人知道的细节。
哪一日,哪口炉,炉边是否裂过一只青口药碗。
片刻后,老者传来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碗是我自己碰碎的。怕伤了炉纹,我还多付了修补的仙石。叶仙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叶清歌望向墙角,眸光发冷。
苏然抬指封住那段影像,没有再放。
“请他明日来一趟。自己的东西,让他自己认。别的租客也一样,不必把人家的手艺摆给满楼的人看。”
秦霜已将手按在剑柄上:“现在就去找管事?”
“楼下那位未必知情。”
苏然将一枚封好的玉片交给林沐雨,目光重新落在桑青怀里的蜜罐上。
“何况,偷东西的人还没来领。”
桑青被看得一怔,下意识抱紧了罐子。
“这个也要给他们看?”
“给。你不是一直想把罐底这些蜜晶化开,又不伤药性么?”
青年顿时点头。
那罐底的蜜晶来自三个花期,同种灵花,赶上的雨水和日照不同,蜜凝起来也分着细微的层次。他能闻出差别,却总拿不准该怎样用火。火小了,底下还有硬粒;火大了,最先化开的那部分又失了香。
苏然伸手取来小炉,往炉中倒入一勺灵蜜。
“眼睛跟着火,鼻子跟着香。别只数我动了几下。”
炉下火苗轻轻一涨,蜜面才泛起薄光,苏然便将火势收去两分。
最上层的细晶先散开了。
桑青鼻翼微动,眼睛渐渐亮了。
苏然又添了些蜜,待第二层晶粒变软,再次收火。到了最后,火苗几乎贴着炉底缓缓流转,将那点最难化开的晶芯慢慢养透。
第三次收火之后,一缕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
秦霜探头看了一眼:“就这?”
苏然取了根细竹签,蘸上一滴递给她。
“宗主尝尝。”
林沐雨另取一只小瓶,装了些蜜液,倒没有急着尝。她将瓶子迎光转动半圈,细看那点将散未散的金色蜜纹,随后望向苏然。
“那人若来正经请教呢?”
“请教便讲给他听。”苏然笑道,“这手法又不是见不得人。肯问明白,少走弯路,省的也是自己的药材。”
“不肯问呢?”
苏然抬眼,看了看那道仍在运转的暗光。
“名字由他起,答不出题的时候,也该由他自己站着。”
秦霜方才还绷着脸,此时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倒是比先前那瓶细些。”
桑青却捏着另一根竹签,迟迟舍不得入口。
他守着蜂箱试过许多回,总有一点难散的涩气留在里面。眼前这一滴却柔润明净,三个花期的药性都保留着,偏又调到了一起。
“原来不是把火一直压小……”
“压过头也不成。”凌轻舞接道,“记下来,明日自己重做一遍。”
桑青刚露出的笑容顿时停了一下。
秦霜笑得更高兴了。
“听见没有?拜了师门,连吃口蜜都要交功课。”
众人离开丹房时,苏然没有带走所有余蜜。
他照着桑青原来的习惯,将剩下的蜜晶封好,放回租用的置物格。墙里的阵光仍在暗暗流动,那份完整可用的手法,已被送向了另一处。
楼下管事正候在廊前,见到叶清歌,连忙将一叠烫金帖子递了过来。
“明日阁中有场品丹会,兼售些丹术与珍材。几位若得闲,还请赏光。”
秦霜接过一张,展开看了两眼,又递给苏然。
“你刚做完,就有人请你去看别人做。”
苏然随手翻着,目光在后面的珍材目录上稍稍一顿。
蕴道青髓。
目录上写得清楚,此物可作仙王温养道胎的辅材,需依自身道基配药,不宜径服。寄售者另有底价,想看实物,须提前知会。
林沐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
“这一份若成色足,倒值得看看。”
苏然笑了:“那明日就更得来了。”
……
丹香阁后楼,一间不对外租用的丹室中。
温柏衡正用两指捻着一粒丹药,迎着灯光缓缓转动。
药衣薄厚均匀,香气却稍欠一分。他看了片刻,随手将丹药丢回盘中。
“最后那次添火早了。告诉炼这炉丹的人,先把性子磨稳,再来谈增品。”
旁边弟子连忙应下,将丹盘捧走。
温柏衡取过刚送来的玉简,神识一扫,目光忽然凝住。
炉内有蜜,炉边有手,三个收火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至于是谁坐在那里,画面里半点没有。
“这是今日新收的?”
“是。按旧例另存了编号。”送玉简的灰衣执事低声道,“那间房租给一个养蜂的青年,还没到期。”
温柏衡没有立刻开口。
他将影像重看一遍,忽然起身,自己点燃了一口小炉。
灰衣执事奉命绕过前厅,以后楼的副钥私开了那间房的置物格,取来少许蜜晶。租客封在罐口的细纸被他揭下,又依原样贴了回去。
温柏衡先验药性,再依影像试了一小勺,第二次收火时略缓了半息,最后出来的蜜液竟也清亮柔润。
他尝过一点,眼底掠过喜色。
“有些巧思。”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不是无用的花架子。几处火候的衔接十分精细,若再用于相近的辅药处理,正好能在明日的品丹会上添一份新术。
灰衣执事看了看他:“要不要去问问租客?”
温柏衡抬眼。
执事立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房是阁里的,炉是阁里的。”温柏衡将竹签搁在盘边,“他借此试出了几分手法,我替他整理完善,也是抬举。”
他提笔,在一张新帖上写下五个字。
三转归元手。
“照此添入明日的术目。就说是本阁新研,可调理同种同阶灵蜜,三转之后,香性归一。”
灰衣执事接过帖子,看见下面另有几行售术的价目,脸上也浮出了笑意。
温柏衡又看了一眼炉中清亮的蜜液。
明日那些丹师尝过这一口,想来不会吝惜仙石。
至于那个养蜂的年轻人,既然只租得起普通丹房,多半也进不了品丹会的前席。
他伸指一抹,将玉简表面的来源编号收进袖中,自己写的新名字则留在了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