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终于睡着了,三德子从寝殿里退出来,轻轻掩上门,站在门廊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六月的夜风吹过来,还带着一股炽人的热气,但他却感觉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呼吸声均匀了,翻身的动静也没有了,皇上确实睡着了。
从京师到古北口,一路上康熙皇帝就没有睡一个囫囵觉,马车颠簸根本就睡不安稳,帐篷里头也睡不踏实,有时候刚合上眼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坐到天亮,今晚在古北口,吃了丹药之后,皇上的精神明显撑不住了,散了朝之后回了房里,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哪怕三更天还要挣扎着爬起来,好歹睡在软和的床上,也算是有一息安寝。
康熙皇帝睡下了,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还不能睡,三更天就要出发,他们还得抓紧时间收拾,皇上的衣物、被褥、洗漱用具、茶具、药匣子、奏折、地图、御膳房的锅碗瓢盆、路上要吃的干粮和水……这些都要打包、装车、捆扎结实,不能有遗漏,不能有差错。
门廊下面站着两个宫女和四个内侍,都是御前伺候的人,他们看到三德子出来了,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疲惫、既恐惧又压抑的神情,三德子没等他们开口,摆了摆手,声音压的很低:“皇上已经睡下了,皇上……好不容易睡一会儿,谁也不许出声,谁也不许进去。把嘴都闭上,把手脚放轻些。”
“三德子回头看了一眼:“皇上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们心里都清楚,皇上如今这性子…….你们心里头更清楚,万一吵醒了皇上会是个什么下场,你们心里头也清楚得很!到时候,便是咱家也保不得你们了。”
几人只能闭口不言,连忙点头,大气都不敢出,三德子叹了口气,继续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把皇上的衣物被褥收拾好,朝服、常服、便服,分开包,不要压皱了。冬衣暂时用不上,但也别丢,先装车。被子叠好,褥子卷起来,枕头也带上,马车里头先铺好了,让皇上登车就能走。”
两个宫女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三德子又点了一个内侍:“小田子,你去御膳房那边看看,让他们把干粮和水准备好。明天一早出发,路上不知道要走多久,干粮要多备些,还有热水,皇上路上要喝热茶,让他们烧好了装在壶里,用棉布裹着,别凉了。”
一个小内侍应了一声,也赶紧离开了,三德子又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其他的人暂且留在这里,还是那句话,不要惊动了皇上,咱家也是一路没怎么睡,去值房里头闭会眼,顾公公会来替咱家,若是皇上醒了,就来叫咱家,若是没醒,有什么事就让顾公公做主便是……小顺子,你跟着咱家一起去,二更天的时候叫醒咱家。”
吩咐完毕,宫女内侍们各自散去。三德子领着一个小太监离开这个院子,他的值房在行在后院的一个小跨院里,离康熙皇帝的寝殿不远,走路不过几十步,小跨院不大,北边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两间厢房,三德子和另一个大太监顾公公住在东厢房,其他贴身的太监内侍,则挤在西厢房里头。
三德子沿着夹道往后院走,夜风吹得夹道里凉飕飕的,两侧的墙壁把他的影子夹在中间,又黑又长,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声在夹道里回荡着,跨院里头有些空空荡荡的,那些太监宫女们都收到了命令,正散在行在各处收拾着御用的东西,几个内侍正提着灯笼、抱着包袱准备从院子里离开,三德子朝他们招了招手:“顾公公在房里吗?睡下了吗?”
一个内侍赶紧回话:“回公公,顾公公一直在房里没出来,刚刚还有几个御前侍卫去拜访顾公公,奴才进去送茶,还见着顾公公和他们聊的开心,后来他们离开,说顾公公睡下了,让奴才们不要去打扰,奴才在外头瞧了,顾公公确实睡在床上,所以不敢去搅扰,此时顾公公应该睡得熟呢,公公要奴才去把顾公公叫起来吗?”
“不用了,咱家自己去吧……”三德子摇了摇头,御前侍卫来找顾公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御前侍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父辈早死、家里头没人撑腰,就只能巴结他们这些大太监,帮着安排个好位子、在皇上面前吹上几句,特别是如今这时候,更是需要拉关系上下打点的时候。
三德子上下打量了那几个内侍一眼:“你们也收了他们的银子吧?否则怎么只是远远看一眼?罢了罢了,有银子收就揣好,用心做事便是。”
那几个小内侍赶忙磕头,收拾了包袱离开跨院,三德子径直往东厢房走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是里面有人点了灯,但光线很暗,不像是正常点的灯,倒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那一点,火苗在灯芯上苟延残喘的样子。
三德子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心里头突然砰砰砰的跳个不停,三德子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抬起手来把门推开,进了厢房凝眉看去,正见顾公公躺在床上,头朝里头侧着,在微弱的蜡烛光亮下,似乎确实是在沉沉酣睡,连三德子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没有惊动他。
三德子快步走了上去,正要去推秦公公,他的鼻子先闻到了一样东西,那是血,血腥味,很浓烈,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三德子手一僵,然后浑身发起抖来,一把将盖在顾公公身上的被子扯了下来,然后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到他圆瞪无神的双目和脖子上那道狰狞的血口。
顾公公,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