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又安静下来了。
下面的民夫丁壮,烈日下,还在嘶吼着,喊着号子,玩命干活。
上面的大佬们,则是远远看着,盯着,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因为,他们都知道,确信一点。
镇江,常州的清狗子,野猪皮,肯定会杀下来的。
到时候,发疯似的平叛大军,肯定不会手软的。
蚁附抢城头,排山倒海之势,不顾伤亡,往死里冲杀。
明军要死守,清狗子要平叛,灭了苏松的叛军,根本没得商量。
眼前,城楼下,大部分的兵丁,民夫,估摸着,也没得好下场。
“呼哧,呼!!!”
知府余廉微,越看越胆寒,呼吸也变的粗重,急促不安。
整个苏州城,四面围墙。
几千民夫丁壮,正在加固城墙,拓宽护城河,加紧备战。
这里面,他认识的人,太多了,尤其是官吏,佐吏,文书,基层小官员。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围攻战的惨烈,尸山血海,血色苏州城啊。
他只是一个文官,想不到,也有这么一天,要经历真正的血战,惨战。
“余知府”
想着,害怕着,余廉微的耳旁,又响起了吴三风的声音。
“余知府,别发呆了”
“说一说,其他的物资,战备,都准备好了吧”
“还有,几个城门,四面围墙,物资都要分配好”
“到时候,打起来了,再转运物资,那就是大麻烦,忙不过来的”
“到时候,城外的野猪皮,可不会留时间,让咱们慢吞吞的,过家家似的”
、、、
“哎!!”
余廉微,摇了摇头,暗地里,哀鸣不已。
他还是苦逼啊,累死累活的,连个遐想时间都没有。
“回禀吴都督”
“箭矢、滚木、礌石、铁蒺藜、万人敌,火油,金汁,,都分配好了”
“城墙上下,每一段都设了守城官,每人负责一段,各司其职”
“各种笨重的器械,都先搬上城头了,清点造册,责任到每个守城官吏”
“另外,城内的医馆也征用了,设了十个伤兵营,郎中、药材都备好了”
“城里的几个大寺院,城隍庙,也腾出来了,准备安置伤员,救治老百姓”
、、、
心有不甘的余知府,还是老老实实的,如实汇报着。
最后,说完了,他还特意抬起头,瞟了一眼吴大帅的侧脸。
说实在的,不爽归不爽,不甘,不忿。
但是,他是有点服气的,佩服眼前的吴都督,吴三风。
太认真了,太仔细了,太负责了。
事无巨细,大大小小,事必躬亲,城防的每一个角落,都要过问。
不过,吴大帅,越是如此负责任,他余廉微的内心,也就越安心了。
他知道,只要守住了,他也是大功臣,跑不掉的。
因此,即便是,累死累活,被骑脸输出,被老武夫凌辱。
想捞战功的他,也会硬着头皮干下去。
“嗯!!!”
吴都督,终于点头了,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转头,回身,盯着眼前的老阴比,读书人,微笑着,点头夸赞道:
“余知府,干的不错”
“余知府,做的很好”
“等打赢了,本帅的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大名”
、、、
该夸,还是得夸,不能吝啬了。
他是苏州主帅,打赢了,就是第一大功臣。
剩下的,边边角角,大小功劳,也得分出去,不能独吞啊。
这里是大江南,读书牛人太多,盘根错节,不能乱得罪人啊。
余廉微,累死累活的,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小眼睛,突然就瞪大了,眼神清澈,眼眸里带着惊喜,灿烂的光芒。
突然,又猛的窜出来,哆哆嗦嗦的,抱拳躬身,大声回应道:
“下官,多谢大帅”
“下官,多谢吴都督,下官,感激不尽”
“吴都督,吴大帅,但有吩咐,下官,必效犬马,万死不辞”
、、、
激动啊,难耐啊,兴奋啊,吃了枪药似的。
老家伙,出身不正,做过汉狗子,替满清干过太多的腌臜事。
现如今,为何如此拼命,搏命,积极主动求上进。
他还是怕,怕站不稳大明王朝的文官系统,坐不住苏州知府的太师椅。
他相信,只要吴三风,愿意点头,认可自己的付出和功劳。
那就好办了,官椅子,肯定守得住,跑不掉的。
他最怕的,就是这帮老杀将,吃干抹净,不认账。
到时候,打赢了,随手一丢,当垃圾似的。
到时候,失去官位的他,那就惨了,昔日得罪的仇人,不要太多啊。
现如今,天天跟着老杀将,老武夫,就是怕他们玩腻了,提裤子不认账啊。
“余知府”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一直没说话的袁起震,突然插了一嘴,板着脸询问道:
“民夫呢?丁壮呢??”
“本将,问的是备用兵丁,准备的怎么样??”
、、、
他是老杀将,只负责杀敌立功,杀鞑子报国。
但是,他手下的明军,再怎么能打,也是要死人的。
到时候,不用说了,肯定需要大量的辅兵,配合一起作战,杀鞑子。
“袁将军,没问题”
心情变好的余知府,回话很果决,声音很响亮。
这时候,得到吴都督保证的他,信心十足,更积极主动了。
“苏松两个府,是人丁赋税重地”
“在整个大江南,都是大州府,人口上百万的”
“咱们的吴县,常驻人口,也有30多万”
“扣去周边的乡镇,流动人口,城里就有10几万人”
、、、
这就是他的底气所在。
苏州,是人口,赋税,钱粮,宝地。
苏州,啥都缺,就是不缺人,不缺钱粮,有的是啊。
苏州,不是西南,也不是边疆的州府县。
苏州,松江,随便搞一搞,那就是上百万人口,可不是吹出来的。
“之前,按照吴都督的吩咐”
“下官,城区各处,已经下令征调了”
“城里,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登记造册了”
“初步估计,符合条件的,就有一万五千人左右,肯定够用了”
、、、
说完了,这个老家伙,还特意瞥了一眼,城楼下方向。
那个地方,就是丁壮,民夫,成群结队的,在玩命挖护城河。
这就是真正的人丁,钱粮,富庶州府。
一个晚上,一纸命令下去,就能集结两三千丁壮。
一句话,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物资,也不会差到哪里的。
这就是朱皇帝,他的大臣们,为何支持东征北伐,最大的原因。
西南缺人,缺钱,缺物资,啥都缺啊。
大江南,就是一个聚宝盆,拿下了,就补齐了大明王朝的最大短板。
“不够!!!”
吴都督,又开口了,又是摇头晃脑不满意的表情。
事无大小,每一个细节,他都得掌控到位,做到极致。
“苏州城,这么大”
“城墙周长四十五里,六座城门,还有五座水门”
“真要打起来,伤亡不会少”
“一万五千人,加上咱们的正兵七八千人,总共才两万多”
“清狗子,疯起来了,如果是四面围攻,兵力都不够分,太少了”
、、、
“每段城墙都要有人守,还要有预备队”
“还要有人巡夜、救火、运伤兵、送饭送水,搬运弹药,物资”
“余知府,你想想啊,两万多人分下去,每段城墙才多少人?”
“穆里玛,是老鞑子,战阵经验丰富,可不会留机会,缝隙,给咱们的啊”
、、、
老武夫,伸出大铁手,四处指指点点。
最后,才回过头,盯着余知府的眼睛,非常的严肃。
“呃!!!”
余廉微,听的是目瞪口呆,被问的也是哑口无言。
他妈的,两万人,还不够啊,太奢侈了吧。
好在,苏州城,并不缺人,否则,他就得抓瞎了。
“那,,那得多少啊???”
、、、
“余知府,再添五千”
“城里面,好好清查,四十岁以下的,肯定还有几千人”
“凑足了两万年轻丁壮,咱们人手足,死了,伤了,也有足够的补充”
“从今天开始,就要组织起来了,每天训练”
“就给他们配备,简单的长枪,弓箭,就够了,足够守城杀鞑子”
“还有,要学会搬运滚木,礌石,学会填城墙上被打出来的缺口,搬运伤员”
、、、
吴三风,又开始念经了,叨逼叨逼的,没完没了。
这是他的第一战,只能赢,不能输。
所有的城防,战备,他都要做到极致,一丝不苟,不留一丝缝隙。
他要让穆里玛,野猪皮,想起苏州城的攻防战,都得夜里做噩梦。
“咕噜、、”
余廉微,已经呆逼了,猛咽苦水,额头上,冷汗直冒。
太多了,太累了,太繁琐了,又是要累死的节奏啊。
不过,他还是在拼命的记在心里,印在脑海里,怕漏掉了任何的战备安排。
没得办法啊,此战太关键了。
吴三风输不起,他更加的输不起。
打赢了,官位保住了,家族,妻儿老小,也全部活下来了。
打输了,那就没然后了,全部死光光,嘉定县,就在他的治下啊。
嘉定县的惨剧,他是最清楚的。
到底死了多少人,又需要多少年,才勉强恢复过来的。
“草了!!!”
旁边的祖永烈,袁起震,听的也是脑瓜子发胀,暗骂不已。
他们是发现了,吴都督,太小心了,也太过分了。
打个仗而已,死战就是咯,何必搞的如此繁琐啊。
不过,他们也都是老武夫,不会开口,插嘴半句的。
战备,做的越是充分,他们的胜率,就越高,死伤越少。
他们又不是傻子,有利于自己军队的事情,怎么能打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