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唐满洋满大街溜达的时候,播音台台长通过自己的便利拨通了一个电台。
“喂?老曲啊。”台长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搁在桌沿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哎,别说兄弟有事情不想着你啊,这回可真是来了一个南洋的大善人。善了,是真的善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了,粗粝的嗓子从听筒里炸出来,台长把话筒往外挪了半寸。
“哎呀你别急嘛。”台长拿手拨了拨桌上的台灯罩,语气不紧不慢,“物资?物资当然有。罐头、汗衫、肥皂、药品,堆了一院子。门房都堆不下了,我正发愁往哪儿搁呢。”
他笑了一声,笑得牙不见眼。
“哎,我跟你说,这怎么能是显摆呢?我是替你高兴。你想想,你在那岛上熬了多少年了?补给船十天一趟,一趟装不满。上回你打电话跟我诉苦,说弟兄们冬天棉衣薄得像纸,病号躺着连退烧药都没有。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回好了,这位唐会长说了,下一趟还要多装一舱,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粗粝的嗓子又炸开了,比方才更急。
“哎哎哎,你先别急。”台长把脚从桌沿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人还没走远呢,刚走。他说要去格润岛慰问你们。你只要点个头,我立马把人给你带到码头边上。”
那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带着一股子不敢相信的迟疑。
“当了这么久的兵,光听着校长说这个资助那个资助,资助来资助去,我他娘的都快退休了,总算也遇到这么个大傻子了!”
台长听着那头急切的催促声,嘴角往上挑了一点。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行,那我这就安排。”
台长姓林,全名林金水,民雄广播站干了二十三年,从日据时期的放送所工友干到如今的对我们这边心战播音台的台长,仅存的几根头发白了半边,眼看再有小半年就该领退休金了。
这人在站里有个外号叫“林半台”,不是说业务本事,是说他在嘉义地方上的人脉关系能顶半个台……
嗯,是的,这个林金水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当年他在保安司令部干过几年,手上沾过事——不是打仗的事,是夜里把人带进小黑屋、第二天早上抬出去的事。
那种事做多了,有两种下场:一种是往上爬,爬进岛北的办公室;另一种是被调去一个没人记得的地方,慢慢烂掉。
他选了第三条路:找个有天线、有电台、能听见对岸说话的地方蹲着。
因为情治这条道上的人,退下来是最难看的。(情治,对面特有的一种说法,专指那一整套负责侦防、监控、审讯、反谍的内部安全系统。也就是俗称的“特务系统”,只是对面觉得特务不好听,所以叫“情治人员”或“情治单位”。看,又学了个知识点不是?)
蹲在这里,他就不是“废人”,他是“耳朵”。
耳朵比手值钱。
手会被剁了,耳朵不会。因为耳朵不起眼……
不过二十三年的职业生涯让他明白一件事:所谓人走茶凉,得趁着还在位上,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可现在有啥后路走啊?
林金水想了快一年都没得出答案。
一开始陈以州的出现让林金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仪表堂堂,做事稳重,从台北下来“熟悉地方业务”,逢人就递烟,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不一般:看人的时候不是上下打量,是先看你胸口有没有名牌,再看你桌上摆着什么文件,最后才看你的脸。
林金水在广播站干了二十三年,迎来送往的人多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陈以州不是来“熟悉业务”的,他是来踩点的。
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上面派来踩他这个点的……
甘霖娘,老子都躲那么远了还不放过我吗?
不过,没过几天,陈以州在一次闲聊中不经意地透了一句:“林台长,您在嘉义地方上熟人多,将来我要是在这边扎根,还得请您多指点。”
林金水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他后来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以州在活动一条路——竞选乡议员。
林金水那天晚上躺在藤椅上,想了很久。蚊香在脚边烧出一截灰白的余烬,收音机里放着南管,咿咿呀呀的,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竞选?
嗨,这是条路子啊!
他陈以州走得,凭什么你林爷爷为什么走不得?
论根基,自己在嘉义地方上混了二十三年,乡公所的人他认识,县党部的人他也递得上话,码头货运站搬货的工头见了他都得叫声“林桑”。陈以州一个从台北下来的年轻人,人生地不熟,凭什么跟自己争?
论时机,自己眼看就要退休了,广播站台长这个位置,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守着话筒喊话的差事,一个月薪水还不如码头搬货的苦力挣得多。
退了休谁来管你?
到时候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但如果能抢在陈以州前面把乡议员的位置拿下来,那就不一样了!
乡议员虽说不算多大的官,但有实权,还能暗搓搓的批条子,调动资源,逢年过节还能在台上讲几句话。
可竞选是要票的。
票从哪来?
人。
格润岛上有守军,有被押人员,加起来小两千号人。
这些人,只要把名册做点手脚,全换成嘉南平原的户籍,就是一笔实打实的票。
被押人员没有投票权?
那不要紧,名册上做做样子,把他们的名字划掉,空出来的名额用守军顶上去。守军大部分是嘉南平原征来的壮丁,本来就是他的票仓。
这一进一出,几千张票,稳稳当当落进他兜里。
而要实现这一步,他需要一笔实实在在的“地方声望”。
现在好了。南洋大善人唐会长,就是最好的由头。
还有什么比给格润岛守军拉来一船慰问物资更能攒声望的呢?
“哈哈哈……唐大善人,来的好!来得妙!来得让我哇……哇……叫!”
林金水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至于陈以州……
林金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少年仔,慢慢熬啦!
今仔日,你林爷爷就先替你占这条路啦。
毋免怪你林爷爷,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
你看,这就是这帮人的现状。
上面喊“反攻……”喊了十几年,喊得连自己都不信了。
下面的人各怀心思,能捞的捞,能爬的爬,谁也不真心替谁打算。一个广播站台长想着怎么抢年轻人的竞选路,一个从台北下来的年轻人想着怎么在地方上扎下根,岛上的守军想着怎么熬到退伍那一天,而那些被关在大工棚里的人……
没有人想过他们。
林金水转而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圈。
“喂?问到那个什么会长在哪下榻了没?”
“没有?你们干什么吃的,对面潜伏的人抓不到不说了,他妈连一个大活人都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丢了?真不知道你们上峰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呸!丢人!老子自己找去!”
“甘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