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金水的手下没找到人。
其实不是没找到,是找错了地方。
他们去查了民族路那几家像样的旅社,什么“金泉”、“新台”、“海滨”,柜台翻了一遍,登记簿上连个姓唐的影子都没有。
其实用不着去追。
唐满洋就在离播音台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的街上晃悠。
他带着几个同志,从民权路走出来,拐上了中正路。中正路上有几家旅社,门脸不大,挂着“大旅社”的牌子,灯箱亮着,里头坐着打瞌睡的掌柜。
唐满洋从第一家旅社门口走过去,没停。
从第二家走过去,也没停。
走到第三家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门口的价目牌,又看了看自己兜里剩下的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小战士跟在他后面,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连长,咱今晚上住哪儿?”
“急什么。”唐满洋头也不回。
“不急不行啊,天都黑了。”
“黑了怎么了?黑了正好看月亮。”
“连长……”
“别嚎。”
唐满洋走到中正路和中山路的交叉口,那里有个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尊铜像,铜像底下是一圈石凳。
十二月的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潮气,石凳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盏路灯在铜像顶上亮着,黄澄澄的光落在石面上,冷清清的。
唐满洋站在广场边上,朝那圈石凳看了两眼。石凳够长,够宽,躺一个人不成问题。
就是有点硬,有还有点潮,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直接往领口里钻。
好像是有点冷哈!
唐满洋把白衬衫的领子竖了竖,又松开……
竖着也挡不住风,倒显得寒碜。
小战士缩着脖子凑过来,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牙关打着颤:“会长,咱……咱真在这儿过夜啊?”
“急什么。”唐满洋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小子挺机灵,知道人多的时候改口叫会长。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真要在石凳上将就一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会长!唐会长留步!”
“诶?”
路灯下,林金水脸上的笑比路灯还亮,两只手老远就伸过来了。
“哎呀唐会长,可把您找着了!”
唐满洋握住他的手,晃了晃,笑呵呵的:“台长,您这是……”
“好事!”
林金水握着唐满洋的手晃了晃,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格润岛的林长官刚才来电话了,说久仰唐会长的大名,想请您上岛慰问慰问。您看,这机会多难得,平常想上还上不去呢!”
唐满洋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松开手,看着林金水那张笑得牙不见眼的脸。
“上岛?”
“对,上岛。船我都给您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今晚能走不?”
“额,这么急?”
“行程问题……能安排吗?不能,那就下次吧!”唐满洋脸一沉把手从林金水掌心里抽回来,往兜里一揣,身子已经侧了半截,像是随时准备抬脚走人。
小战士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暗叫一声好……连长这谱摆得,跟真的大老板一模一样。
林金水脸上的笑僵了僵。
今晚走?
补给船倒是有一条,因为没有补给品,已经在码头上停了半个月。可今晚出发,他上岛拉票的事就得提前,名册的事还没交代下去,手底下的人还没打点好。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得,人不能放走。人要是走了,上岛的由头就没了。
由头没了,那几千张票就悬了,这种借花献佛的机会可不好找!
现在的骗子太多,傻子都不够用了……
“能!”林金水一拍大腿,笑重新堆上来,“怎么不能?我现在就打电话,让码头那边备船。唐会长您先回台里坐坐,喝口热茶,我这就安排。”
“好。”唐满洋点点头,“那就,有劳台长。”
一行人回到播音台。
林金水告罪一声径直去要电台。
机器房里的夜班节目正播到一半,播音员念着一篇告同胞书,只不过听着这口音,唐满洋心里一阵烦躁。
盖因播音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够了才吐出来,“同胞”两个字拖得老长,尾音还往上勾了一下的缘故吧。
连唐满洋身边的小战士都打了个激灵:“会长,他们说话怎么都这样?”
小战士第一次听见这种口音,浑身不自在,像被人拿棉花塞了耳朵一样。
“啧……”
陈以州正从机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频率登记表,看见唐满洋去而复返,心里先是一愣。
唐会长怎么又回来了?
再一看林金水那副殷勤得过了头的笑脸,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林金水这个人,他私下里摸过底,表面上是广播站台长,背地里手脚并不干净,不是什么善茬。
唐满洋刚走没多久就被他追回来,陈以州的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岔子?
身份暴露了?
还是林金水嗅到了什么不对劲?
要不然这狗台长怎么笑得跟喝了王八尿一样!
陈以州的手不动声色地垂到腰间,拇指挑开手枪的保险,身子贴在墙壁上,在暗处盯着林金水那张脸,只要那人再往前走一步,再说一句不对劲的话,他就能在三秒之内把枪口顶到林金水的秃头上。
“小桃!小桃!广播先停了,我要和格润岛上的曲长官通话!”
“会长,您稍等片刻,我老林出马,那边不敢不给面子!到时候我陪着您一起上岛!您不知道,那些人岛上待久了,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
陈以州的拇指停住了。
他缓缓松开了枪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心念转动间,陈以州明白了这头老狐狸想亲自陪着上岛,去格润岛露个脸、拉几张大头兵的人情票。
陈以州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有林金水亲自领着,唐满洋上岛的通行证就等于盖了双章,谁也拦不住。
至于唐满洋为什么想着去格润岛,陈以州心里也猜到了大半。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朝唐满洋点了点头:“唐会长,又要辛苦您了。”
唐满洋看了他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唐满洋笑了笑:“不辛苦,应该的。”
林金水貌似不想让陈以州与唐满洋有过多的交流,他在旁边搓着手,满脸堆笑,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两人:“唐会长稍坐,我马上确认一下船的情况。”
唐满洋双手并在身前,看着林金水走进电台间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出来,脸上的笑更踏实了:“唐会长,没问题了!永丰号就在码头等着,锅炉还温着,随时能走。”
他说的不假。
永丰号是一艘老旧的补给船,船壳锈迹斑斑,柴油机修了又修,按理说逢五逢十跑格润岛的补给线,但这大半个月来,仓库里能搬的都搬光了……
米袋见底,药罐见底,连给岛上换洗的绷带都凑不齐一捆。永丰号无货可运,就这么在码头蹲了大半个月。
船老大倒也潇洒,每天泡在小酒馆里,赊账喝酒,喝醉了就回船上睡觉,日子过得比在海上还自在。
林金水一个电话打过去,船老大从酒桌上被拽起来,醉醺醺的开始烧锅炉。
嗯?不是说锅炉温着吗?
草,一种植物……
这帮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