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太好了,那,我们走着!”
唐满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指着门口那一堆刚刚从卡车上搬下来还没拆封的物资箱,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
“台长,这些东西我得带走。”
林金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会长,这是……这是给站上弟兄们的。”
“我知道啊。”唐满洋一脸的诚恳,“可岛上的兄弟们更要紧。你想,我这一趟上去,我们这一趟上去空着手像话吗?人家请我们去慰问,我这边一箱罐头都拿不出来,不是打您的脸?”
林金水的脸抽了一下。
“再说了,”唐满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推心置腹,“台长,你是在陆地上的,路上的,往来也方便。我还有船停在港口呢,船上的好东西多,到时候给你送过来,多一倍。你看怎么样?”
林金水的目光从唐满洋脸上移开,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的陈以洲。
看着风华正茂的陈以州,林金水抬手撸了撸自己头顶没剩几根的毛。
“干!”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搬!都搬走!”
林金水想到了自己未来要走的道,这可是截胡了陈以州的!不管了,死贫道不死道友,先把选票攥在手里才是正经事!
听见林金水说都搬,站里的那些工作人员脸色明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个黑脸班长。
他站在台阶边上,手里还攥着方才搬货时沾了灰的抹布,眼睛盯着传达室门口那几箱药品,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
几个女播音员站在播音室门口,没人说话,可那几双眼睛从物资箱子上扫过来扫过去,像是在数还剩几箱。
伙房的大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手里的锅铲垂着,一动不动。
没人吭声,可院子里那股子刚热起来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凉下去了。
“台长。”
陈以洲的声音从人群边上响起来,不高,也不客气。
“倒不用都搬。” 他往前挪了半步,“站上几十口人,按人头,留下一些,弟兄们也盼了这么久了……”
林金水一愣,刚要开口,唐满洋已经抢先一步,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对对对!还是陈先生考虑得周到!我这一心想着岛上的弟兄,差点把站上的弟兄们给忘了……该留,该留!”
小战士在后面偷偷抽了一下嘴角。他心想,连长你这戏演得,比在戏园子里看的那帮花脸还像。
林金水站在院子中间,原本脸上的笑直接僵了。
甘霖娘!方才那句“都搬”说得太急,忘了这院子里几十号人眼巴巴地看着。
陈以洲这句提醒,明面上是替站上的人说话,可听在林金水耳朵里,倒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要是再坚持都搬走,这院子里的人背后得骂他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往后竞选,这帮人可都是嘉南平原上的人,手里都是有票的。
刚想补救,唐满洋又开口了。
他转头看向林金水,一脸诚恳:“台长,那就这样……一人双份!按人头留下,其余的搬走。你看行不行?”
甘霖娘,你们俩在这唱戏哪!
还行不行,我甘霖娘的敢说不行嘛?
林金水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干脆的应答:“行!就按唐会长说的办!”
他转身朝总务喊了一声,“老张!听见没有?按人头,一人双份,先点出来!剩下的装车!”
老张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去开库房的门。
几个草莓兵也跟着活泛起来,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谢谢陈科长。” 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陈以洲摆摆手,没看他们,目光落在箱堆上,像在盯着箱子别让人搬多了。
唐满洋站在堂屋中央,目光不经意地与陈以州碰了一下。
陈以州眼角流出一抹笑意:还得是自己同志啊,这配合得太舒适了!
林金水?林台长?林半台?
你想截了我的“道”?
老子先把根子给你掘咯!
……
物资装完,林金水亲自领着唐满洋往码头走。
中正路上的夜风还在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俩身后跟着几辆卡车,轰隆隆的,街上有人从窗户上漏个脑袋看一眼,马上又缩了回去。
嗯?怎么那么像黑皮狗子巡街逮人?
林金水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跟唐满洋念叨格润岛上的风土人情,念叨岛上守军田长官的脾气秉性,念叨那边守军弟兄们的不容易。
唐满洋跟在后头,点着头,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已经转不动了。
咋了?
冷的!
十二月的台南,白天看着温和,一到夜里,海风从港口那边直直地灌进来,带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唐满洋身上那身中山装在白天还显得体面,到了晚上就是一层纸,风一打就透。
他方才在播音站里搬货搬出了一身汗,汗还没干透,冷风一激,后脊梁凉了大半截。
拿袖子蹭了一把鼻子,鼻尖冻得发红,手指头也僵了。
这狗日的林金水,是不是想冻死老子来报复我把物资重新搬走这事?唐满洋拧了一把鼻涕,很是不爽。
这明明是一脚油门的事,偏要走路,你她娘的给老子等着的!
但他面上还得撑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夜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一股子柴油味,把他的灰布中山装吹得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直缩脖子。
唐满洋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林金水……这老家伙倒是走得挺稳当,西装外套在风里飘飘荡荡的,居然一点不怕冷的样子。
唐满洋又拧了一把鼻涕,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他哪里知道,林金水心里也苦。方才在电话里跟码头那边说了“今晚就走”,那是拍着胸脯打的包票。
可永丰号那条补给船,锅炉早就凉透了。船老大接到通知的时候还在小酒馆里喝酒,从酒桌上爬起来到骂骂咧咧地开始捅炉眼,烧锅炉。
从点火到升汽,少说也得小半个钟头。
林金水要是带着唐满洋开车过去,到了码头船还没热,一船人站在栈桥上吹冷风,那场面比走路还难看。
说大话的人都怕被揪住小辫子。尤其是面对唐满洋……
这位可是他林金水未来最大的依仗。满嘴跑火车的人,没人喜欢。
最起码他林金水自己就不喜欢。
所以他宁可走路。走慢点,多唠几句,把时间拖一拖。等到了码头,船也热了,面子里子就都圆上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在中正路上走得林金水都快没词了,终于到了码头。
永丰号正靠在栈桥边上,船顶的烟囱里已经冒出淡淡的烟气,柴油机的震动从船壳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极了那些突然接到加班要求牛马们的低喝。
船老大站在舷梯口,叼着一根烟,看见林金水来了,远远地招了招手。
林金水回头朝唐满洋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得意:“唐会长,到了。船已经准备好了,上船吧。”
物资装上船,船老大把缆绳解了,引擎突突地响起来,铁壳船慢慢离了栈桥。永丰号缓缓离开码头,船头的探照灯在黑暗的海面上推开一束亮白的光。
柴油机的噪音比在岸上听着大了许多,整个船壳都在微微颤抖,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拼命运转。
船一出防波堤,海面的浪涌就起来了,船身开始有节奏地起伏摇晃。
涌浪从侧面推过来,铁壳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唐满洋站在船舷边,看着民雄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缩小。夜风比在岸上更冷了,带着浓重的咸腥味,但他反而觉得比走在路上舒服了一些——至少不用再听林金水念叨那些风土人情了。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林金水扶着船舷,脸色不太好看。
林金水晕船了。
“呕呕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