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于此,如舟搁浅。
今非我所择,
明亦非我期。
但它仍将碾过我的沉默,
如期而至,如约而来。
——圣吉列斯
……
圣吉列斯睁开双眼。眼睑的开合间,现实的光线重新刺破黑暗,挤入他的视界。
他的视线率先聚焦在床榻之侧的守卫身上。守卫在那里的是圣血卫队长阿兹卡隆。
那身深红色与明金色交织的精工动力甲,宛如一面倒映着阿兹卡隆情绪的镜子,将这位子嗣包裹得严严实实。
“吾主。”阿兹卡隆出声呼唤,发音平稳,向原体传达着唤醒的信号。
圣吉列斯仅仅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穿透了语言的表象,读懂了卫队长的内心。他从那简短的呼唤中,感知到了一种沉重且深邃的关切与爱意。
这份情绪如此之深,深到超乎想象,深到超过理智,甚至深到了在未来的战场上,极易被那些玩弄心智的敌人用作致命的把柄。
天使将思绪从那些阴郁的预言中拉回,目光重新定在深红与明金之间。
“何事?”他询问。
“安格隆大人已在外厅等候多时。”
“为何不直接唤醒我?”原体诘问。
阿兹卡隆垂下头颅,借此动作承接这句斥责。
就在这一刻,圣吉列斯的记忆深处泛起了一丝涟漪。他回想起来了,是自己在切入亚空间进行远距离投影之前,让卫队长封锁舱室,杜绝任何外部干扰。
“抱歉,阿兹卡隆,是我忘了。”
大天使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长袍,向着门外走去。
舱门向两侧滑开。
外厅中央,安格隆正背对舱门坐在一张特制的加固座椅中。
吞世者之主高大宽阔的背影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松弛感,肌肉依然存在,线条依然狰狞,但那股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你喉咙的张力,暂时被收进了鞘里,只剩下基因原体特有的,一种原始的力与美。
从背后看,安格隆留着一头深棕色的长发。那些发丝被仔细梳理,编织成数十条细密的辫子,每一根都匀称紧实。这些辫子又在脑后汇聚成一束粗壮的主辫,垂落在宽阔的脊背上。
这头茂密且规整的长发,完好地覆盖了颅骨的每一寸表皮。看不到疤痕,也没有秃斑,更没有曾经被某种野蛮装置强行嵌入的痕迹。
这很好。
比在大脑皮层上强行打孔、嵌入那些被称为“屠夫之钉”的刑具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
“安格隆。”圣吉列斯唤出兄弟的名字。
吞世者之主转过身。
那张刚毅的面庞上刺着象征角斗士身份的深红色纹身,线条粗犷,像野火燎原后的焦痕。
但面部肌肉的走向却趋于平缓。五官维持着人类应有的形态,嘴唇微厚,鼻梁挺直,眼神里透出一种粗犷的友善。不带丝毫失控扭曲的暴戾,也无被神经痛楚逼迫出的狰狞。
这是一张活生生的人类面孔,而非一张被屠夫之钉扭曲、由纯粹愤怒驱动的血肉机械。
“看来我打扰了你的休整,兄弟。”
安格隆站起身走向天使,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拉近。
吞世者原体的视线扫过圣吉列斯的面部轮廓,立刻捕捉到了那些堆积在眼角的疲惫纹理。
“你看起来依然很累。”
“只是一些旧伤带来的影响,过几天就会痊愈。”圣吉列斯用平稳的语调掩饰着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疲倦。
安格隆不赞同的摇头。那头深棕色的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要我说,你应该留在我这里再休整一段时间,而不是急匆匆地赶路。至于荷鲁斯……荷鲁斯主导的战区虽然面临异形阻力,但其防线强度远未跌破危险阈值,根本不需要你拖着伤体跨越星区去为他填补战力。”
“就当我担心他吧。”圣吉列斯抛出的理由无懈可击,“沿途的航行周期,足够细胞完成自我修复。”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安格隆叹了口气。
天使用平和的笑容代替了语言的回答。
“既然你执意要走,那可不能拒绝我为你准备的那批践行礼物。”安格隆提出了最后的底线。
“当然。”圣吉列斯欣然接受,甚至没要求看看礼单。兄弟送的东西,哪怕是十吨垃圾,他也照收不误。
话语至此,安格隆转身准备告辞。但在他快要踏出外厅舱门的那一刻,天使从身后叫住了他。
安格隆转身回望。
“你知道我比较想听的话,是你说你改变主意了,打算留下来修养。”
天使脸上的微笑瞬间扩大,变成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真遗憾,我恐怕没法满足你这个愿望。”
听到这个回答,吞世者之主竟然略带孩子气地扁了扁嘴,刻意在脸上组合出一个假装恼怒的表情,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火气。
天使将这个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能看到安格隆展现出如此人性化的一面,让他那颗常年被忧郁笼罩的心也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愉悦。
“我的兄弟,”圣吉列斯放缓了语速,声音温柔且郑重,“真高兴,我们不用在战场上兵刃相见。”
“别说这种愚蠢的话。”安格隆摸了摸辫子,意有所指。
“好吧,就当我在胡说八道!”
……
在第九军团正式拔锚启航之前,两支军团在红泪号最大的穹顶下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送别宴——用现代话说,就是团建告别趴,规格直逼跨年晚会。
宴会大厅内,红金与白蓝的制服交相辉映,每一位战士都光彩夺目。
爆弹枪和链锯剑被暂时请下了餐桌,取而代之的是盛满葡萄酒的金属酒盏。在这短暂的和平间隙,在觥筹交错间,许多星际战士忙着给那些早就处成铁哥们的表亲兄弟塞临别礼物。
在这些互赠礼物的身影中,自然包括第九军团曾经的伤残老兵。
多年残酷战役下来,不少圣血天使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原装肢体。
机械修会提供的义体确实能干正事:扣扳机稳得一批,攥链锯剑紧得像被焊死,满足战场上的所有暴力需求。
然而,当这些战士脱下动力甲,想在安静的午后捏个陶、雕块石头、画几笔画,那些冰冷的金属手指和伺服液压管就立刻露了怯——笨得像带八层手套绣花,迟钝到脑子里的灵感都快凉透了,手指头还没找对角度。
艺术的本质,其中之一就是微观层面的精细掌控。这样的义体显然做不到。
而对于圣血天使来说,艺术就是他们的灵魂避难所。
圣吉列斯一直鼓励子嗣们去画画、雕刻、写诗,试图用创造的美好去安抚那些被武器训练和毁灭美学反复蹂躏、早已躁动不安的心智。毕竟,天天抡链锯剑砍人,总有一天会砍出心理阴影,更别提圣血天使还有血渴这样的基因缺陷。
圣吉列斯可是花了很多功夫才把原本像食尸鬼一样的子嗣教育成如今的高贵模样,可不希望他们又变回去。
原本的大天使,只能向这些充满缺陷的子嗣投以更多的关注,直到他再也没有时间为止。
如今,吞世者军团用他们特殊的医疗手段,替这群高贵的战士补齐了遗憾。
在那些药剂师与施法者的通力合作下,血肉从断肢的切口处重新萌发、生长,像春天最早探头的那一茬嫩芽。
当真实的触觉重新回归指尖,许多圣血天使得以再次握住画笔与雕刻刀,重新埋进他们视若珍宝的创作里。
这是何等宽慰人心的奇迹——比中了彩票还叫人眼眶发热,比失而复得的传家宝更让人小心翼翼。
杰呼尔便是这群受惠者之一。
此刻,他正站在喧闹的席间,双手端着一个盒子,盒子里稳稳躺着一尊温润的玻璃塑像。他郑重地将其递给面前的一位吞世者药剂师,那姿势像递交婴儿般小心。
杰呼尔那双失而复得的手,正是拜眼前这位药剂师所赐。新生的皮肤还透着健康的血色,指腹上尚未结起厚厚的劳作痕迹,却已经能在高温炉火前稳稳操控吹管与塑形钳,像从没断过一样。
而他的感激没有消散在客套话里,反而被时光慢慢熬成了更深的情谊。
启程前,杰呼尔在熔炉旁站了很久,最后决定烧制了一尊安格隆的玻璃雕像作为离别的礼物。
他烧废了好几炉,才终于留下这一尊。
是的,安格隆,你没看错,不是药剂师,是那位一头辫子的吞世者之主。
那位药剂师接过盒子后,当场打开瞄了一眼,随即脸上的表情从“客气收礼”切换到了“兄弟!还是你懂我”。
他像生怕被谁抢走似的,迅速将玻璃雕像塞回铺着天鹅绒的礼品盒,然后将盒子死死抱在宽阔的胸前。
“太感谢你了,杰呼尔!你的手艺真是无可挑剔!”药剂师咧开嘴,笑容在那张硬朗的脸上漾开,像极了一个刚拆到限定手办的收藏家。
“你喜欢就好。”
其实在构思礼物时,原体曾给过建议——制作药剂师本人的雕像。
可杰呼尔在工坊里斟酌再三,还是把模子改成了安格隆。
他想,全银河系的星际战士,谁会不想拥有一尊自家原体的专属雕像?
反正他自己肯定想要。他也确实有,都是自己制造的。
换成表亲,肯定也想要。
事实证明,他的以己度人算得一点不差。
兴奋过后的药剂师小心翼翼地放好盒子,掏出一沓厚厚的卷轴——全是他日夜不休、亲手抄写的法术增益与治愈卷轴。
他把这沓保命底牌一股脑塞进杰呼尔的手里,塞完还拍了拍,像在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
“上了战场,该用就用,别舍不得。”药剂师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还有,保护好你自己,哪怕断手断脚进无畏都行,我能把你捞回来。”
“好。我记下了。”
相同的告别画面,正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上演。有人拍肩膀,有人交换礼物,有人在最后碰杯时把酒洒了一袖子——没人介意,反而哈哈大笑。
而在主位上,两位基因原体并肩而立。他们俯瞰着下方这片喧嚣且融洽的景象,将子嗣们的情谊尽收眼底,嘴角都挂着一丝看老父亲的欣慰。
然而,欢乐的时光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离别时刻如期而至。
数日后,庞大的舰队群完成集结。主引擎喷吐出耀眼的等离子尾焰,推动着那些满载圣血天使的战舰缓缓滑入无垠的虚空,像一群游入深海的发光鱼群。
安格隆立于旗舰的观景舷窗前,目送第九军团的舰影逐渐融入深邃的星海,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指节大小的光点,再变成需要眯着眼辨认的微芒。
随着最后一点尾焰的光芒被黑暗吞没,吞世者之主脸上的笑容也随之隐去,露出底下厚重的忧虑。
他担忧圣吉列斯。
那位在战场上本该战无不胜、光芒四射的兄弟,如今却透出一种深层的虚弱。那并不是肌肉纤维的劳损,也不是骨骼脏器的创伤。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枯竭。
在安格隆那敏锐得近乎作弊的感知中,圣吉列斯的灵魂之火正呈现出一种飘忽不定的状态,宛如寒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蜡烛,随时可能“噗”的一声灭掉。
诡异的是,周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圣吉列斯的子嗣们,都没有察觉到原体的异样。他们依然沉浸在大天使完美无瑕的表象里,被那层光鲜的“天使滤镜”晃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到滤镜后面的裂痕。
在过去的日子里,安格隆曾多次旁敲侧击,试图弄清这种灵魂衰弱的根源。每一次,圣吉列斯都微笑着用温和的辞令把话题轻巧地拨开。
真是叫人头疼的家伙!
而且他的灵能还不顶用!
就算肢体触碰也察觉不到天使心里的想法。
想到这,吞世者之主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将宽大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防爆玻璃上,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又迅速消散。
罢了,人都跑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对着那片早已空无一物的虚空,把最后的祝愿送了进去。
“别死啊,我的兄弟。”
……
多年后,安格隆很想把当年那句话给咽回去。
我真傻,真的!
……
碎碎念:
不用担心大天使,他好着呢!真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