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场。
利亚独自站在那尊尚未拼完的青铜神树前,至于其他人则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她伸出右手,起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工作台上的一截青铜枝干碎块。金属表面的触感冰凉且粗糙,除了岁月的氧化痕迹,并没有什么异样反馈。
紧接着,利亚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接触方式。她直截了当地将整个掌心实实地贴合在那段已经被修复专家拼合完成的主干部位上。
接触的瞬间,周遭的现代环境便发生了变化。
亮如白昼的日光灯管、冷硬的水泥墙壁、摆满精密仪器的修复台,皆如受热融化的蜡块般迅速褪去。
眼前凭空多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幽暗的火光中穿梭。
他们身上披挂着古意盎然的麻布衣袍,服饰的裁剪与缝合方式迥异于任何已知的历史朝代。衣料上层层叠叠、交错纵横的纹路,仿佛是将整个古蜀国的山川走势与河流脉络绣进了布匹之中。
这些人的脸庞皆被金光闪闪的青铜面具所覆盖。面具遮蔽了喜怒哀乐,只在眼部留出两道缝隙。在幽暗跳跃的光线下,那些缝隙后的瞳孔宛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些人步履匆匆,手中或捧着陶质的祭器,或端着玉石雕琢的琮璧,似乎在为某项浩大且庄严的工程进行着最后的忙碌。
随后,几名头上插着金色鸟羽饰物的人从人群中分离出来,径直走到利亚的视界前方。
她们双膝触地,行了一个幅度夸张的五体投地大礼。带头的那人开口,声音意外地柔和,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
“巫,该更衣了。”
利亚立刻意识到,自己显然正附着在一位被称为“巫”的古人身上。紧接着,她附身的这具躯壳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同样证明这是一位女性。
“呈上来。”
那些应该是侍从的女人站起身,动作熟练地为这位“巫”褪去旧衣,换上那套专用于最高规格祭祀的厚重礼服。
利亚看着那些不断被挂上身躯的金光闪闪的饰物——沉甸甸的金项圈、铸着神鸟纹路的臂钏、以及叮当作响的玉石腰佩。她在心里暗自感叹:这套行头的排场和规格,搁在人类文明的任何一个时代,都绝对是统治阶级的顶配。
繁琐的更衣流程很快进入尾声。到了最后一步,那名带头的侍从双手高举,恭敬地奉上了一面纯金打造的祭祀面具。
那面具保留了三星堆标志性的棱角与线条——宽颐广额,眉尖上挑,鼻翼巨大,阔口紧闭……诡异的是,这面具上并没有留下用于视物的眼洞。
当面具扣合在脸上,视野被彻底封死,只剩一片漆黑。
但巫毫不迟疑地迈开了步伐。
她似乎非常熟悉这段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哪怕看不见,哪怕眼前只有黑暗。
利亚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天生就是盲者?还是成为巫之后,就不再需要眼睛了?那些面具上的纵目,到底是谁在看?
考虑到利亚完全无法操控这具古人的躯体。她只能集中全部精神,从附身灵的角度去观察、记录这趟诡秘旅程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跟着巫的视角踏出居所,穿过一道散发着微弱星光的石砌拱门,步入了一条宽阔的露天甬道。
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头颅像涌动的海潮,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低沉的鼓声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闷闷地响起,一下接着一下,那沉闷的震动频率几乎与心脏跳动的节拍完全重合。
巫沿着甬道缓步前行。所过之处,两侧的人群如被狂风压倒的麦浪,齐刷刷地双膝跪地,额头抵在泥土里,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或许,他们跪拜的不仅是眼前这位行走的巫,更是巫所代表的那位主宰着他们命运的神灵。
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踩在鼓点的节拍上,仿佛那鼓声不是为了营造气氛的伴奏,而是用声音在虚空中为她铺设的一条通天之路。
但不管多慢,这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甬道的终点,矗立着一尊完整的青铜神树。
它不是修复室里那些需要靠编号来辨认的残碎部件,也不是利亚曾在现代展柜里看到过的静态展品。
它是完整的,是数千年前带着神秘力量、原模原样的青铜巨树。
它卓然挺拔地刺破了祭祀场的夜空,粗壮的枝桠向着四面八方肆意舒展。像一把试图遮蔽天空的巨伞,又像一架真正能让凡人攀爬至神界的梯子。
神树的底座是由三面弧边三角状镂空青铜件拼接而成的“神山”。三层底座交错重叠,构拟出连绵不绝的山脉意象。而那根主干,便从这神山之巅的正中央拔地而起,直刺苍穹,气吞万象。
树干上盘踞着一条龙。那并非死寂的金属铸件。铜色的鳞甲在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锋利的爪牙似乎随时能将靠近的活物开肠剖肚。那双龙眼凶光毕露,它在树干上缓缓游走缠绕,像条护巢的凶兽,警惕地盯着下方的一切。
利亚记得,现代展品上也有这么一条龙,但现代的考古专家们经过力学测算后一致认定:那玩意儿在物理学上就是一个巧妙的配重块,没有它,这棵重心偏高的青铜树根本立不稳。
神树分为三层九枝,每一根向外探出的枝条上,都立着一只昂首翘尾的神鸟。它们同样是活物,不时抖动着泛着金属光泽的翅羽,发出几声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鸟鸣。
最后,利亚的视线顺着树干,攀升到了树顶。
是的,这棵完整形态的青铜神树,拥有一个树顶。
在那最高处的枝冠之上,悬挂着一尊“太阳”。
或者说,那是一个被铸造成太阳形状的庞大青铜装饰物。它四周光芒四射,表面刻满了繁复到让人眼晕的神秘纹路。但在它的核心位置,镶嵌着某种不知名的物质,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刺目的强光。
庞大的祭祀广场上,数万名信徒无一人敢抬头。他们动作统一地趴在地上,额头紧贴着泥土,连眼角的余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株巨树顶端的光芒。
不可直视神灵,除非你不想要你的眼睛。
冥冥中仿佛有人如此说着。
此时,只有巫还在一步一步往上走。鼓声还在响,但鸟鸣声变得更加响亮,几乎压过鼓声。
巫独自一人,顺着石阶慢慢登上了宽大的祭台。那石阶又长又陡,每一级都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了几百个年头。
利亚在心里推测:按照古代祭祀的标准流程,接下来这位巫怕是得跳上一段肢体扭曲的通神舞蹈,或者干脆操起旁边那把青铜匕首,当场整点什么血淋淋的活人献祭。
毕竟脚下这块平整的祭台宽阔得完全能当大型手术台使用,一旁还整齐划一地摆放着接血用的黄金水盆和利刃。再加上周代以前的古老先民门,确实有着用同类鲜血讨好神灵的传统。
不过利亚这次倒是想岔了。
巫既没跳舞,也没抓匕首。她只是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只空荡荡的金盆,口中吐出一串祷词。
“吾为郫挚,高阳之血,蚕丛之嗣。今三山启,九枝醒,神鸟鸣,吾当接引天听。”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穿过鼓声、穿过鸟鸣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利亚则在思考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高阳之血?蚕丛之嗣?这是颛顼后裔?
念完祷词后,巫将那只金盆恭恭敬敬地放置在青铜神树的正下方。自己则朝着太阳跪拜行礼。
短短几秒后,高挂在树顶的那个“太阳”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流光从树顶倾泻而下,像一条液态的金色瀑布,无视了重力与风向,准确无误地落入下方的金盆之中,最终化作了一泓微微荡漾的金色液体。
那液体浓稠、透亮,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足以勾起生物最原始占有欲的神圣光泽。
而巫直起上半身,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闭着眼睛的脸庞。
她捧起金盆,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发光的金色液体一饮而尽。
饮完最后一滴后,这个叫郫挚的巫却突然僵在原地。
但利亚从周围那些戴面具者的反应中发现,发现这种“死机”状态似乎完全属于祭祀的正常流程。
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侍从冲上祭台,甚至没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在耐心地等待一台古老的服务器完成从死机到重启的漫长加载。
这种僵直和安静维持了半个钟头。
“铛——”
一声脆响,巫紧绷的手指终于松开,那只纯金打造的盆子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祭台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来回弹了好几下。
台下的数万信徒齐齐打了个寒颤。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让未知的恐惧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巫转过了身体。然后,她哭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滚落,她的抽噎声听起来是如此绝望,深不见底,仿佛她刚才在“天听”的过程中,亲眼目睹了一场无法逆转的世界末日预告片。
台下的信徒们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从他们剧烈起伏的胸膛就能判断出来:恐慌正在人群中蔓延。
过了片刻,一位身上挂满极品玉石饰品、衣着规格仅次于巫的高位者终于稳不住阵脚了。她膝行上前,像一条蠕动的虫子般匍匐在祭台下方的石阶上,颤巍巍地开口:
“巫,请将神之旨意赐下。无论前方横亘着何等灾厄,我等皆会誓死遵循神的意志,不敢有违。”
但巫却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她只是不停地流泪,不断地抽噎,仿佛她从神明那里接收到的那份“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去复述的恶毒诅咒——只要她敢吐出一个字,听到那个字的人就会当场爆体而亡。
下方的人试图继续劝说,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可巫不仅拒绝沟通,反而猛地探出手,一把抓起祭台边缘的那把青铜匕首。她反转手腕,将锋利的刃口对准自己的胸膛——
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地刺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祭台表面那些暗刻的纹路。
“不!神子!”
人群那紧绷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数名绝望的信徒不顾一切地冲向高高的祭台。其中有方才发问的那位高阶祭司,也有之前负责更衣的贴身侍从。
她们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上石阶,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巫的生命已经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伴随着喷涌的鲜血无声滑落。
那些冲上来的信徒扑倒在巫流出的血泊中。
在极致的悲痛与恐惧下,她们违背了自古流传的禁忌,猛地仰起头颅,向着树顶那个散发着强光的“太阳”发出凄厉的哀求:
“神啊!请降下恩赐,救救您的子嗣吧!”
她们的视网膜在直视神性光芒的瞬间便被彻底烧毁。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从瞎掉的眼眶中溢出,顺着青铜面具的线条缓缓滴落。
然而,即便信徒们付出了双目失明的惨痛代价,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依旧保持着冷漠,未曾降下半点用于挽救生命的奇迹。就连那些盘踞在树上的青铜神鸟和神龙,也不再鸣叫和游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出惨剧。
随着郫挚生命的彻底终结,利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终于摆脱了那具躯壳的束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泥潭里拔出来,她的视角开始自动拔高,向着上方不受控制地飘荡,直至与青铜神树顶端的那个“太阳”处于同一水平线。
距离拉近后,利亚看清了发光体的全貌。
在那团刺目的火球之中,站着一只浑身燃烧着光焰的三足金乌。金灿灿的羽毛,每一根都像是被太阳的炉火反复锻造过,亮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掏出一副重型电焊墨镜戴上。
一人一鸟的视线在虚空中交汇。
金乌张开鸟喙,声音直接传入利亚的脑海:
“颛顼那小子说过,总得给后人留点消息,免得我们这些老东西的牺牲被岁月彻底遗忘。”
哦哟,有门!
利亚精神一振。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好多套取一点情报,却听那只金乌继续在脑子里嘀咕道:
“不过,你的精神强度和灵魂结构是怎么回事?这完全不符合常规的演化逻辑啊。难不成我们九州的后人,已经进化到了这般强悍无匹的地步?”
说到这里,金乌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既然后代已经如此能打……那当年预见的那个灭世危机,想必是不用我们这些老骨头再去操心了吧!”
emmmmm……
利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个美好的误会。